关于《风声》

麦家的《暗算》出版以来备受推崇,改编而成的同名电视剧成为2006年最受观众欢迎的电视剧,风靡一时。《解密》、《暗算》开启的悬疑解小说迅速成为热点话题,慢功出细活的麦家也因此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家。在聚光灯下的麦家,一举一动都受到了极大关注。因此,当《风声》完稿后不久,著名的《人民文学》即联系在该杂志上首发,最终,2007年10月刊的《人民文学》将因《风声》载入史册。整本刊物只刊登一本长小说,这是《人民文学》创刊以来第一次!

超越智力极限,险象环生的特工故事。

代号“老鬼”的我党地下工作者,依靠高超的破译电报的能力,打入日伪报组织内部,为党和人民屡建奇功。不料,我党集结抗日反伪志士的消走漏了风声,而“老鬼”将危险告知同志的情报又被敌人偶然截获。转瞬,“老鬼”自己和同志们的生命都危在旦夕。就在这危如累卵之际,已经敌人软禁,完全与世隔绝的“老鬼”却镇定自若、胸有成竹,在无数耳目监视下,以让人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传递了情报,让人们明白什么是真的特工,而真正的特工又是难以想象的。

麦家的文字神鬼莫测,每当你以为发现了真相时,却总是感到疑雾重,在揭开谜底之际,又顿时会有豁然开朗、茅塞顿开之感。他笔下的人性格丰满,没有大多数同类小说人物单薄的缺陷,几乎每个人物都值得细玩味。他推理缜密,伏笔千里,让人身临其境,仿佛就是事件的亲历,好像正生活在他所构建的那个时代中。

名家评论推荐《风声》

在尽可能小的范围内,将条件尽可能简化,压缩成抽象的逻辑,但并因此而损失事物的生动性,因为逻辑自有其形象感,就看你如何认识和现,麦家就正向着目标一步一步走近–这是一条狭路,也是被他自己限的,但正因为狭,于是直向纵深处,就像刀锋。–著名作家王安忆风声》是“密室小说”的变种,也是惊险的逃逸魔术,它有强大的叙力量,我们屏住呼吸,看一个人在重重锁链下凭智力和信念完成他的职。因此,这终究是一部关于凡人与超人的小说,是人类意志的悲歌。–

著名文学评论家 李敬泽

从《暗算》到《风声》,麦家像一个出色的精神侦探,层层推进,步为营,从别人意想不到的角度去探测人心,在故事貌似停止的地方去发奇迹。他在一种惊心动魄的心智较量中,为人性那无法量度的边界下了密的注脚。我相信,这种有写作难度的小说,对读者具有致命的阅读吸力。– 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谢有顺风声》“透露”了英雄的逻辑,天才的故事,鬼魅的细节,妖魔的风……感谢麦家能如此沉静淡然地给我们讲一堆心仪省人的家事、国事故事读来实在过瘾! –著名经济学家、民生银行董事 陈建实生活太硬梆梆了,所以我一直鼓励自己读一些文艺书,是窒息中口气的感觉。当然,像《风声》这样精彩的小说太难读到了,这绝对是部超级悬疑解密小说,到处是陷阱、迷宫,即使你能神机妙算也难免失。

著名企业家 陈金明

从业二十年,很少有作品像《风声》一样让我震撼。它比《暗算》故更完整,可读性更强,结构更严谨,把悬疑解密小说提升到了前所未有高度。

资深出版人 袁杰伟


引言

快有十年了,我的生活一直局限在很小的圈子里,不用去单位上班,亲人和朋友大多在千里之外,身边仅有几个朋友,平时也少有往来。我似喜欢上了独往独来的生活。其实也不是喜欢,是无奈。一个人待在家里够难受的,但出门去忍受别人的各种习惯,或者让别人来将就我,似乎难受。我不吃酒,怕麻辣,也不打麻将纸牌(不会),坐下来还喜欢一正经地谈文学,要对上这样的人,也许比找同志还难。同志还有俱乐部某些固定的活动场合,在成都,据说四川日报门前的阅报栏是同志们的动地带,有点约定成俗的意思。有点以前那种英语沙龙的感觉。成都是十分享乐的城市,遍地酒吧、茶馆、美食,中高低档一应俱全,工薪高、蓝领白领,都有各自消受的阵地。我待过七个城市,我可以肯定地说成都人的生活是最灿烂的,灿烂得像罂粟花一样,有些奢靡,有些邪乎但我还是很寡淡,跟儿子打打算术牌(我本人发明的),下下军棋、象,成了我主要的娱乐。我的时间,除了正常的休息和所谓的工作:读书写点东西,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过的。如果一定要说,就是发呆,胡乱想。

《暗算》就是胡思乱想出来的。

其实,我的小说多数是这样,是靠着一点点契机凭空编造出来的,没么资料,也不作任何采访。以为这样弄出来的东西总不会有人对号入座不会被历史责难。奇怪的是,这些年我几部稍有影响的小说都有人对号座,他们以各种方式与我取得联系,指出我作品的种种不实或错别之处有个人更奇怪,说我《解密》写的是导弹之父钱学森。奇怪踏上了旅程更奇怪的肯定还在后面。《黑记》写的是一个姑娘,她乳房上长有一块记,黑记有点神秘,有性欲,触摸它比触摸粉红的乳头还叫她激动。这全是个幻想加幻想的东西,但也有人来对号,找到当事医生,指控他泄。真是对不起那位医生了,他连我是男是女都不知晓,怎么跟我泄密呢《暗算》就更不用说了,由于电视剧的火爆,来找我论是非的人更多,以致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蛰居在乡下,因为找的人太多,已经影响到我的正生活。这些人中有位高权重的将军,也有准701机构里的那些阿炳、黄依、陈二湖式的人物,或者是他们的后辈。他们中有的代表个人、家庭有的代表单位、组织,有的来感谢我,有的来指责我。感谢也好,指责罢,我总是要接待,要见面,要解疑答问。其实我要说的都大同小异,所以一度我就像祥林嫂一样,不时老话重弹。

这当中有一个人,他的来意有点暧昧,既不是来感谢我,也不是来指我。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不是来听我讲的,而是来对我讲的。他来自上,姓潘,名向新,是个化学教授,年前刚从某大学退休,赋闲在家。他意而来,却在我人生中留下了浓重一笔。

是去年元月上旬,潘教授应邀来四川师范大学讲课,其间通过我朋友我联系上,并由我朋友做东,一起去郊外吃了一餐野菜宴。席间,教授理说文,妙语连珠,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他甚至把我和他的主业–小说化学,两个南辕北辙的东西巧妙地连在一起,说:好的小说就是化学,对生活作化学处理;反之(差小说)则为物理,拘于事实,照搬生活。云。对错姑且不论,但说法新奇,令人难忘。席间也谈起《暗算》电视剧他说他刚看过,上海电视台正在播,每天三集,他跟着看了一道,后来买碟子将第三部《捕风者》重看一遍。以他的学养和智识,一个东西看两遍,那东西基本上就成了他的,大小情节,包括细节,无不通晓。他有做好坏评价,只是问我这个故事有无出处,并恳请我实话实说。对一人我不一定会如实招来,但对他这种智者,我担心招摇撞骗会被他识破加上碍于朋友的情面关系,我不便妄言,只好如实相告。

坦率说,《暗算》的第一部《听风者》和第二部《看风者》的故事,尚有一定原型,比如第一部里的瞎子阿炳,源于我家乡的一个傻子,他叫海,四十岁还不会叫爹妈,生活不能自理,但他目力惊人,有特异禀赋以致方圆几公里内,几千上万人的个性和家史,他都可能通过目测而知晓,朗朗成诵。我所做的工作不过是刺瞎了他灵异的眼睛,让他的耳朵得无比神奇。至于第三部《捕风者》的故事,真的,纯属是虚构的,如一定要问出处,勉强有两个:一个是记忆中的老电影《尼罗河上的惨案,另一个是曾经在北京盛行一时的杀人游戏。两个东西其实是一回事,都是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寻找凶手,我甚至怀疑后者本身就源自前者。

追究底,是2001年,我们单位成都电视台要为建党八十周年拍部献礼片,让我写本子,我拉上好友何大草一起编了一个叫《地下的天空》的两集短,要说创作灵感就是电影《尼》,顶多是把故事革命历史化而已。两年,我在鲁迅文学院读书,同学中风靡玩杀人游戏,我觉得很有趣,便激了重写《地下的天空》的热情。《捕风者》的故事其实就是这样,是我一个经典的套子,凭我擅长的逻辑推理能力和对谍报工作的感情,反反复磨蹭出来的。

潘教授听罢,久久沉默着。我猜想,沉默不是说他无话可说,而是意着他有重要的话要说。果然,他在沉默后娓娓道来,因为经过沉默–沉默想,他说的话显得更具学养而富有穿透力。他这样对我说:

“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更不可能有两个相同的故事,但是……

怎么说呢,你如果有兴趣,不妨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这绝对是真实的,历史上有记载。我不能说我的故事一定比你的精彩,但我相信你听了后一会吃惊的。可以这么说,在你编织那个故事前,上帝已经编过一道。我以为你是根据史料改头换面编了你的故事,仔细想来也不会,因为你恰是把史料中那些最精华、最出彩的东西丢掉了。对不起,请容我说一句犯你的话,我个人以为,你的手艺比上帝差多了。“

接下来,教授用半个小时跟我大致讲了他的故事,我听后简直惊呆了毫无疑问,他讲的故事比我的精彩多了,精彩十倍!一百倍!!我当即求他跟我详细讲一讲,他说最有资格讲它的是这个故事的当事人,他们多人现在都还在世,包括他父亲。他说我如果确实感兴趣的话,可以跟走一趟,他保证我一定不虚此行。

何止是不虚,简直是满载而归–我找到了《捕风者》故事的原型!欣的同时,我也称奇不已:一个凭空虚构的故事居然有原型!嗬,难怪有要找我的小说对号入座。以前我一直觉得奇怪,我,一个几乎足不出户人,只凭一时兴起胡思乱想出来的故事,为什么总有人来对号认领?现我明白了,是因为生活大于虚构。虚构和生活的关系,我想,大概就如猴子的跟斗和如来佛的手掌心的关系,你翻吧,看你能翻到哪里去。

事后,我有理由相信潘教授对我不是随意而来的,他蓄意而来,并以的方式达到了他的目的:让我来重塑捕风者的故事和形象。我不得不承,与我虚构的故事相比,这个故事显然更复杂,更离奇而又更真实。潘授的父亲潘老等五个人在半个世纪后,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依然言之凿地向我提供了相同的内容,相同的程度犹同己出。这在我的经历中是一次,是例外。所以,我也例外地对它的真实性有了足够的信任和坦然言归正传。

第一章

故事发生在1941年春夏之交,日伪时期,地点是素有天堂之誉的杭州西子湖畔。

水光潋滟晴偏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西施够美的吧,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谁敢跟她比美?西湖苏东坡以诗告诉我们,西湖怎么着都是跟西施一样美丽动人的。

这是不是有点浪漫主义了?不,是真的,有山作证,有水为鉴。山是山,灵秀扑面,烟雨凄迷,春来如兰,秋去如画。水是软水,风起微澜月来满地,日来不醒。山山水水,细风软语,花情柳意,催产了多少诗文章。举不胜举。汗牛充栋。若堆叠起来,又是一座孤山,墨香阵阵,锦色浓浓;赏析起来,都是脉脉含情的吟咏,恋恋不舍的相思,用完了雅,唱尽了风月….

都知道,上个世纪四十年代,杭州城区尚无现今的分之一大,但这座城市的魂–西湖,一点也不比现在小,湖里与周边的景名胜也不比现在少多少,像著名的苏堤、白堤、断桥、西泠桥、望仙、锦带桥、玉带桥、锁澜桥、三潭印月、平湖秋月、阮公墩、湖心亭,和西泠桥头的苏小小墓,清波门边的柳浪闻莺、钱王祠,孤山上的西泠印、秋瑾墓、放鹤亭、楼外楼、天外天等,以及南边的白云庵、牡丹亭、净慈禅寺、报恩寺、观音洞,北边的保塔、双灵亭、岳庙、双灵洞、栖霞等。统而言之,即我们通常所谓的一山二月,二堤三塔,三竺六桥,九十八涧,在那时都有,日本佬来了也没有被吓跑。

鬼子在杭州城里扔了不少炸弹,据说现在钱塘江里还经常挖出当年鬼扔下却没有开爆的炸弹,连制造商的商标都还在。炸弹像尸首一样从天倒栽下来,没有开爆的都吓人,更何况大部分都是开了爆的。爆破声震撼地的响,爆炸力劈天劈地的大,炸死炸伤的人畜无以数计,把杭州城的人和动物都吓跑了。西湖和西湖里外的景点,如果能跑大概也会跑掉。但它们不会跑,只好听天由命。西湖的命显然不错,上百架飞机,先来炸了十几个批次,西湖像有神灵保佑一样,居然安然无恙,令人称奇西湖周围的众多名胜古迹,也是受禄西湖,躲过大劫。唯有岳庙,也许太远了,关照不到,挨了一点小炸。

从岳庙往保塔方向走,即现在的北山路一带,当时建有不少豪宅深院当然都是有钱有势人家的。有钱有势的人消息总比平民百姓灵通,鬼子城前,这些人都准时跑了。日伪机构开张后,城里相对平静了,这些人恰如其时地回来了。即使主人不回来,起码有佣人回了来,帮主人看守业,以免人去楼空,被新的日伪军政权霸占。其中有个傍山面湖的大院,院主姓裘,曾经是一个经营高档色情服务业的大老板,自己没有回来派回来的下人又迟了几周,即被临时张罗的日军维持会霸占,以后一直有归还。后来汪伪政权成立之前,新组建的日伪华东剿匪总队接管了它院里的几幢主要建筑都派了新用:像前院的三层主楼,做了司令部军官待所兼寻欢场,男嫖女淫,肉欲滚滚;后边竹林里的一排凹字形平房,做了招待所的办公地;再后面的两栋相对而立的小洋楼,西边的一栋成了任伪司令官钱虎翼(人称钱狗尾)的私宅,东边的那栋做了他几个亲信保镖的公寓。1940年夏天的一夜,东西两楼里的所有人被悉数暗杀(传是裘亲后人干的,但凶手至今没有归案,难作定论),新任的伪司令官一挺又把钱虎翼的亲信和保镖通通赶走了。

于是,两栋楼又人去楼空。

总以为,这么好的楼屋,一定会马上迎来新主。却是一直无人入住,或派新用。究其原因,有权入住的,嫌它闹过血光之灾,不敢来住,胆敢住的人又轮不上。就这样,两栋楼一直空闲着,直到快一年后,在春夏替之际,一个月朗星疏的深更半夜,突然接踵而至来了两干人,分别住了东西两楼。


来的两拨人,先来的一拨入住的是东楼,他们人多,有满满的一卡车下了车,散在楼前的台地上,把台地都占满了。黑暗中难以清点人数,估计有十好几人。他们中多数是年轻士兵,有的荷枪,有的拎扛着什么仪设备。领头的是一个微胖的矮个子,腰里别着手枪和短刀。他是伪总队令部特务处参谋,姓张,名字不详。士兵们在来之前一定已领受了任务下了车,等张参谋开了屋门,一挥手,拎扛着仪器什么的那一半人都拥门前,鱼贯入屋。另一半荷枪者则原地不动,直到张参谋从屋里出来,才跟着他离开了东楼,消失在黑暗里。

约一个小时后,入住西楼的人也来了:第二拨。他们是五个人,三男女,都是钱虎翼的老部下,伪军官。其中官职最高的是吴志国,此人曾伪总队下属的第一剿匪大队(驻扎常州)大队长,负责肃查和打击活跃太湖周边的抗日反伪军事力量,年初在湖州一举端掉了一直在那边活跃抗日小虎队,深得继钱虎翼之后的新任司令官张一挺的器重,不久官升级,当了堂堂军事参谋部部长,主管全区作战、军训工作(参谋长的角)。目下,他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热旺,趾高气扬,前程无量。然后二号人物是掌管着全军核心机密的军事机要处处长金生火,其次是军机译电科李宁玉科长,女。白小年既可以说是第四号人物,也可以说是第号,他是张一挺司令的侍从官、秘书,属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货色官级不高,副营,但权限可以升及无限。顾小梦是李宁玉的科员,女,年轻,貌美,高挑的身材,艳丽的姿色,即使在夜色中依然夺人双目。

五个人乘一辆日产双排越野车,在夜色的掩护下,像一个阴谋一样悄潜入幽静的裘庄,穿过前院,来到后院,最后消失在久无人迹的西楼里令这栋闹过血光之灾的空楼变得更加阴险可怖,像一把杀过人的刀落入只杀过人的手里。

阴谋似乎是阴谋中的阴谋,包括阴谋者本人,也不知道阴谋的形状和容。他们在来之前都已经上床睡觉,突然白秘书首先被张司令的电话从上拉起来,然后白秘书又遵命将金生火、李宁玉、顾小梦和吴志国四人睡梦中叫起来。五个人被紧急邀集在一起后,即上了车,然后像梦游似来到这里。至于来干什么,谁也不知道,包括白秘书。带他们来的是特处处长王田香,他将诸位安排妥当后,临别时多多少少向他们吐露了一内情:天将降大任于斯。

王田香说:“张司令要我转告大家,你们将有一项非常特殊的任务,以后的几天可能都睡不了一个安稳觉。所以,今天晚上一定要抓紧时间,好好睡一觉,司令将在明天的第一时间来看望大家。“

看得出,这个夜晚对王田香来说是兴奋的,也是忙碌的。将诸位安顿此只是相关的一系列工作的一个小小部分,还有诸多成龙配套的事宜需他去张罗完成。所以,言毕,他即匆匆告辞,其形其状,令人激奋,又人迷惑。

顾小梦看王田香神秘又急煞的样子,心头很不以为然,于是玲珑玉鼻慢地往上一翘,嘴里漏出了不屑的声音:

“哼,这个王八蛋,我看他现在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声音不大,但性质严重,吓得同伴都缩了头。

王田香身居要位:特务处长,大家对他是不敢轻慢的,惹不起。甚至司令,对他也是另眼相看。特务处是个特别的处,像个怪胎,有明暗两,身心分离,有点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意思。身子是明的,当受张司令管,但在暗地里,张司令又要受它的明察暗查。每个月,王田香都要向日特高课驻上海总部递交一份工作报告,列数包括司令在内的本区各要官各式活动、言论。这种情况下,他有些志得意满,有些不知晓姓什么,便是在所难免的啦。

对这种人,谁敢妄加评说?当面是万万不敢的,背后小议也要小心,可别被第三只耳听见了,告了状,吃哑巴亏。所以,顾小梦这么放肆乱言闻者无一响应。人都当没听见,各自散开了。

散了又拢了。

都拢到吴志国的房间,互相问询:司令把大家半夜三更拉出来,到底为哪般?

总以为其中会有人知道,但互相问遍了,都不知道。不知道只有猜:

可能是这,也可能是那,可能是东,也可能是西……可能性很多,很杂最后堆在一起,平均每个人都占两个以上。多其实是少,是无。总之,猜来猜去,众说纷纭,就是得不出一个具体结果。但似乎又都不死心,情不停地猜下去。唯有吴志国,他白天在下面部队视察,晚上吃了筵,酒人困,想早点睡了。

“睡了,睡了。”他提议大伙儿散了,“有什么好说的。除非你们是司肚皮里的蛔虫,否则说什么都是白说,没用的。“话锋一转,又莫名地大伙儿,“你们知道吗,我现在住的是什么地方?钱虎翼生前的卧室!

他就死在这张床上!“

顾小梦本来是坐在床沿上的,听了不由得“哎哟”一声,抽身跳开。

吴志国笑道:“你怕什么,小梦,照你这样害怕,我晚上怎么睡觉呢我照睡不误!鬼是怕人的,你怕什么怕?他要活着你才该怕,都说他比好色。“

顾小梦嗔怪(又是撇嘴翘鼻)道:“部长,你说什么呢!”

金处长插嘴:“部长是夸你呢,说你长得漂亮。”

吴志国看小梦想接嘴,对她摆摆手,问她:“你知道吗,钱司令是被么人杀的?这庄上出去的人。“说得很神秘,当然要解释的,”这里以前一个土匪老子的金窝子!老家伙生前敛的财宝据说就藏在这屋子里,范大一点也就在这院子里。因为这个嘛,有金银财宝没挖出来,这庄园已几易其主,都想来找财宝,包括钱司令。可是都没有找到。知道吧至今有。“

这大家都是听说过的。

吴志国立起身,哈哈笑:“睡了,回去睡觉吧,有什么好说的。如果们这样瞎猜能猜出什么结果,就说明你们也能找到老家伙藏宝的地方。

呵呵,睡觉吧,都什么时候了,还猜什么猜,明天司令来了就知道了。“

就散伙了。此时已经凌晨一点多钟。


第二天,太阳刚刚升起,笼罩在西湖水面上的雾烟尚未消散,张司令黑色小车已经孤独又招摇地颠簸在西湖岸边。

张司令的家乡在安徽歙县,黄山脚下。他自幼聪慧过人,十八岁参加试,考了个全省第一。年少得志,秀才呢。这使他的志向变得宏大而高。但横空而来的辛亥革命打乱了他接通梦想的步伐,多年来一直不得志不如意。心怀鸿鹄之志,却一直混迹在燕雀之列,令他过多地感到人世苍凉、命运的多舛。直到日本佬把汪精卫当宝贝似的接进了南京城,他已经年过半百、两鬓白霜时,前途才开始明朗起来,做了钱虎翼的二把:副司令。可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前途啊,一年前他回家乡为母亲送葬被乡人当众泼了一瓢粪,气恼之余,他从勤务兵手上夺过枪,朝乡人开一枪。乡人没打死,只是腿上擦破了点肉皮,而自己的心却死了。他知,以后自己再不会回乡,从而也更加坚定了一条路走到底的决心。所以在前任钱虎翼惨遭灭门暗灾、四起的风言把诸多同僚吓得都不敢继任的形下,他凛然赴任,表现出了令人吃惊的勇气和胆识。快一年了,他对己的选择没有后悔,因为他已经别无选择。现在,想着昨天夜里发生的切,和在裘庄即将发生的一切,他同样有一种别无选择的感觉。

黑色小车沿湖而行,顺道而驶。几声喇叭鸣响后,车子已停在墙高门、哨兵持枪对立的裘庄大门外。哨兵开门放行,此时才七点半钟——绝是第一时间!入内,迎面是一组青砖黛瓦的凸字形古式建筑,大门是一漂亮但不实用的铁栅门,不高,也没有防止攀缘的刺头,似乎可以随便越。这里曾经是裘家人明目张胆开窑子的地方,现在名牌上是军官招待,实际上也有点挂羊头卖狗肉的。

车子缓缓开过军官招待所前的大片空地,然后往右一拐,径直往后院去。穿过一片竹林和一条狭长的林荫道,便是后院。上了林荫道,车里张司令已看得见东西两楼,待绕过一座杂草乱长的珊瑚假山和一架紫色萝,又看见王田香恭敬地立正在西楼前。

刚才,王田香接到门口哨兵的通报,即恭候在此。在他身后,肃立着个胯下挂着驳壳枪的哨兵。哨兵的身后竖着一块明显是临时立的木牌子上书“军事重地,闲人莫入”八个大字。这些都是王田香在夜里落实的奇怪的是,张司令的司机也被列为闲人,当他随司令准备往楼里走时,哨兵客气地挡住了他:

“对不起,请在白线外等候。”

司机愣了一下,看地上确有一道新画的白线,弯曲有度,把房子箍了圈,像迷信中用来驱邪避灾的咒符。

因为夜里睡得迟,加之没想到司令会这么早光临,五个人都起得晚。

顾小梦甚至在司令进楼后都还在床上躺着。司令如此之早来看望大家,让位都有些受宠若惊,真有一种天降大任的庄严感和紧迫感。后来当他们出楼,看到外面肃立的哨兵和箍的白线,这种感觉又被放大、加强了一。他们出来是去吃早饭的,餐厅在前院招待所里。王田香像个主人似的一路招呼着带他们去。虽然夜里没睡好,但王田香的精神还是十足,脸

上一直闪着足够的神采,好像奉陪的是一群远道而来的贵宾。这也给他们加了那种庄严感和贵重感,因为王田香一般是不做这种事的。

待大家离去,对面的东楼便溜过来两个人,着便衣,携工具箱,由张参谋领着,在楼里楼外、楼上楼下认真察看一番,好像是在检查什么线。张司令是吃过早饭的,这会儿没事,便随着他们把楼里楼外看了个遍。


这是一栋典型的西式洋楼,二层半高。半层是阁楼,已经封了。

二楼有四间房间,锁了一间,住了三间。看得出,金生火住的是走廊头那间。那是一个小房间,只有七八个平米大,但设的是一张双人床,看上去挤得很。它对门是厕所和洗漱房。隔壁住的是顾小梦和李宁玉,有张单人床、一对藤椅和一张写字桌,是一间标准的客房。据说这里以前钱虎翼的文房,撑在窗台外的晒笔架至今都还在,或许还可以晾晒一些东西。其对门也是一间客房,现在被锁着。然后过去是楼梯,再过去则一个东西拉通的大房间,现由吴志国住着。这个房间很豪华,前面有通的小阳台,后边伸出去一个带大理石廊柱和葡萄架的大晒台(底下是车)。几年前,钱虎翼上任时,张司令曾陪他来此看过,当时房间里乱得,地板被撬成一堆,大家具四脚朝天,小家什东倒西歪,几处墙面和天板都被开了膛,破了肚,一派遭过重创的败相。但他还是被它可以想见阔气和豪华震惊了:紫木地板、红木家具、镀金铜床、欧式沙发、贵妃榻、水晶吊灯、釉面地砖……都是千金难买的玩意儿。后来钱虎翼把它修复了,他又来看,果然是好得很,比前面招待所里唯一的一套将军房要上档次。正是这个房间一度诱惑过他,钱虎翼死后身边人都劝他来这住,他也动了心思。但犹豫再三,还是没来。几个月前,他差人把两幢里能搬动的一些贵重物都搬到前面招待所里,有的秘藏了,有的布置到军套房里,屋子则丢给招待所,令他们改造成客房,用来经营。

张司令之所以要改造这两栋楼,一来是闲置可惜了,二来是他对招待目下这种藏污纳秽之状是看不惯的,有顾虑的。和钱虎翼不一样,张司是从四书五经中过来的人,对这种事骨子里是不接受的。他有顾虑正是冒出第二个他,因为像他一样看不惯而去上头告一个正状,掳了他的乌帽。取缔了吧,又怕得罪了哪个好吃这一口的皇军大人物,上南京告他个恶状,同样叫他走人。相比之下,他这个伪司令,这个傀儡,比钱虎当得是累多了,缘由是他有本秀才的历史簿。这其实是他现行路上的尾,走到哪里,尾巴总拖拉着——如历史一般沉重的尾巴,累死他了。回吧,现世的功名利禄又舍不得。舍不得功名利禄,只好舍得累了,凡是不能接受的东西,闭着眼去接受,凡是有可能殃及他现实利害的,尽可去努力化解,拉拢,抹平。他改造后边两栋楼,初衷是想把前院不堪的秽事转移到后院来,好避人耳目,同时又不拆灶,不会夺人所好,两全美。

应该说主意是不错的,只是实施不了。要知道,前院的妓女们都是被场著名的凶杀案吓坏的,案发后她们中大多是来现场看了的。少数新来虽说没有亲眼所见,但听这个说那个讲,耳膜都听得起了茧。看的人觉可怕,听的人觉得更可怕。可怕互相传染,恶性滋长,到后来人都谈之变。不谈吧,也老在心里吊着,蹲着,晃悠着,搞得连大白天都没一个敢往后院来逛一逛。事情就发生在她们身边,时间过去不久,一切犹在前,死鬼的阴魂尚在竹林里徘徊不散,你却叫她们来这边做事,有客无都要在一群死鬼中度过漫漫长夜,这无异于要她们的命!她们的身子是的,可以供人玩笑,名誉也是可以不要的,但命总是要的,不可以开玩的。

不来!

坚决不来!

宁愿走人也不来!

就这样,楼是改造好了,但人改造不好,而且短时间内看来也是难以造好的。除非把这拨人都遣散了,换人。这又谈何容易,比招兵买马都呢。兵马招不来可以抓,抓了也是不犯法的,冠冕堂皇的。但这等人马抓吗?抓不得的。抓了就是逼良为娼,民间官方都是大罪名。算了,算,还是让楼闲着吧。换言之,宁愿得罪钱也不能得罪人。于是乎,张司两全其美的如意算盘,最终是变成一个烂算盘,白耗了一堆冤枉钱,气他恨不得把那两栋楼连根拔掉。

昨天晚上,他得知事情后,要给这拨人找地方住,他马上就想到这里,并且心里头有一种终于把它派上用场的得意!现在看,他更觉得自己的安排确实是很不错的,该得意。两栋楼,两干人,一边住一干,各自阵,彼此有即有离,可收可放,很好。只是没想通,王处长为何会这样排他们住。他原以为楼上四间房,可以每人住一间的,不知为何要锁掉间,让顾小梦和李宁玉合伙住一间。

白秘书住在楼下。

楼下除了客堂、厨房和饭厅外,真正的房间只有一大两小,三间:现白秘书和哨兵各住一间小的,大的那间被布置成会议室。走进这间屋–

看见会议室的布置,张司令才想起自己今天是来给他们开会的,当然要有个会议室。但外边的客堂本来是蛮大的,围了一圈藤椅,还有茶几什么,完全可以当会议室用,何必另行布置?张司令搞不懂王田香在想些什。他围着长条形会议桌走了一圈,不经意间发现,会议桌其实是由两张桌拼接而成的,铺上桌布,看上去也挺像回事。从这种周到和细致中,张司令相信王田香的安排必有他的讲究和合理之处,心里不由对他升起了丝好感。这也是他对王田香的基本态度,尽量对他保持一种好感,不同发生龃龉。

最后,张司令在桌子前坐下来,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些文案来看,酝酿会的事情。想到他将给大家开个什么样的会,他脸上露出了讥讪的笑容讥讪中又似乎带点儿厌恶。


几人用毕餐回来,会议就开始了。

会议由王田香主持,张司令主讲。张司令先是老生常谈地宣讲了一番前全队肃匪剿匪工作的艰巨性和紧迫性。他强调指出,当前地下抗日反活动出现了新动向,就是共产党的地下游击活动比国民党的公开抗战还频繁,还要喧嚣,还要难对付。

这是1941年的春末初夏,发生在年初的皖南事变的枪声和血腥气尚未全在空气中消散。兄弟阋于墙,日伪笑在家。皖南事变使一支九千人的日生力军,在短短几日内变成了数千亡灵和两千多人的散兵游勇。这些幸突围的将士,为了摆脱国民党军队的秘密追击和日伪军的公开剿捕,相继潜入江浙两地的日伪占领区,有的加入了当地地下组织,有的各自为,采取散打游击的方式积极开展地下抗日反伪活动。所以,正如张司令的:时下共产党的地下游击活动频增哪。

从司令的谈吐看,众人明显感觉得到,司令今天的心情似乎比往常好虽然说的不是什么高兴的事(是头痛事),但脸上一直挂着轻浅的笑容言谈的声腔也是爽朗有余,显得底气十足。这会儿,他不乏亲善地对大说:

“你们都知道,昨天下午,南京给我们发来一份密电,密电上说什么?一个代号叫老K的共党头子已经从西安出发,这两天就要到我们杭州他来干什么?你们也知道,他是来阴谋策反的。策反的事情我们见得多,所以也不足为怪。但是这次策反行动来势之大、布置之周密、后患之重,必须引起我们高度加高度的重视。南京的密电确凿地告知我们,老实系周恩来的特使,他将代表周在本月二十九日深夜,也就是四天后晚十一点钟,在凤凰山文轩阁客栈秘密召集在浙各共党组织头目开会,布联合行动。大家可以想一想,这个会一旦开成,联合活动搞成了,结果怎样?结果就是不堪一击的鸡蛋变成铁蛋,耳聋眼瞎的散兵游勇变成统指挥的大部队,小打小闹的扰乱滋事变成军事对抗。这无疑将给我们的匪工作带来前所未有的困难,所以我们该庆幸发现得早啊。“

顿了顿,环顾了一下大家,司令又接着说:“俗话说,好事成双,昨是我的吉日,当然也是在座各位的吉日。下午是南京来电,一字值千金电文哪。到了晚上,“他指了指王田香,”我们王处长又给我送来了礼物什么礼物?在这儿。“说着,拿出一本厚厚的、脏不啦叽的,似乎是从泞中捡回来的字典书给大家看,“这是什么?是一本新版的《中华大字》,各位家里也许就有。你们可能会想,这算什么礼物?是啊,我当时这样想。但是王处长告诉我说,这不是一本普通的字典,这里面有秘密,为此,一个倒霉的共党在被逮捕之前特意将它扔出窗外,企图抛尸灭。“

司令掉头问王田香:“王处长,是这样的吧?”

王田香点头称是,继而解释道:“共党住在青春中学的教师公寓里,在二楼,房间有个后窗,我怕他跳窗逃跑,上楼抓他前专门在窗外守了人结果他人没跑,来不及了,却把这玩意儿从窗洞里扔了出来,刚好被我人捡到。共党命都不要了,还想要着把它丢掉,不让我们得到,我想这面可能有名堂。“

张司令接过话头:“是啊,我也这样想,这里面一定有鬼名堂。他扔不是字典,而是字典里藏的鬼名堂。所以,我细心地翻看起来。但是从翻到脚,看得我头昏脑胀,也没看出什么名堂,里面没有多一个字,也见任何异常。后来,我去外面散步,出门前我把端在手上的茶杯顺手一,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放在了字典上。等我回来再翻看字典时,奇迹出现–我看到扉页上有一些模糊的字迹,都是阿拉伯数字,圆圆的一摊,像图章盖上去的。用手摸,那摊地方还热乎乎的。我晓得,这是因为我刚把茶杯放在上面的缘故。这等于是破了天机,我马上想到鬼名堂就在这页上,或许给它加一点温度,就会显露出来。就这样,我找来热水袋将捂了个透,然后你们看,就成了这样子。“

张司令举起字典,翻开封皮,让大家看。

大家看到,麻黄色的扉页上写满了浅白色的阿拉伯数字,像电报一样一组一组的。虽然字迹驳杂,但足以辨识:

120 3201 009 2117 477 1461……

741 8816 187 5661 273 4215……

如是这般,足有十几行。

张司令指着它们,问大家:“这是什么?”

随即自问自答:“其实,你们应该比我知道,这是一份加密文书。换之,是一份密电码。为什么要加密?因为里面有重要情报。共党害怕它入我们手里,很害怕,以致死都不怕就怕它被我们得到。这又说明什么说明里面的情报对我们来说可能是至关重要的,是我们打着灯笼在找寻,你们说是不是?“看看大家,又是自己作答,”是的。那么现在想必你也该明白了,我为什么深更半夜把你们拉出来,集中到这里来,就是要们来破译这份密电。“

各位有些惊异,顾小梦似乎还嘀咕了句什么。

张司令视而不见,闻而不听,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和情绪里,他“

啊啊“地感叹道:”真是天助我也。“一边起了身,踱着步,边走边说,”接来我需要你们来助我。老天帮我现了形,但这还不行,不够,我还要它神,显意,要把它深藏的谜底挖出来。我认为,我估计,这一定跟老K

的行动有关。若真如此,“说到这里,他停下来,走到座位前,忽以一种咄逼人的口气说,“那就是事关重大,我们必须破译它!”

也许是经历的坎坷太多,老秀才的脾性欠佳,有点喜怒无常,加上长弄权,德行也是积重难返,不乏辣毒。正因如此,他在属下面前的威严足够的,这会儿声腔一变,下面人的目光都静了。不过,今天他心情好不想耍威风,点到为止。他看下面肃静的乖样,笑了笑,坐下来,尽可和蔼地说道:

“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你们虽然你们并非专职的敌报破译师,对出自共军的密电更是缺乏了解,但相信你们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为什么?一、我估计这份密电不会太难难了共党也就无需扔掉它了,反正是破不掉的嘛,扔什么扔;二、在座位各有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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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吴部长对匪情了如指掌,可谓是匪情的活地图;金处长和科长都是老机要,破译的电报成千上万;小顾参谋嘛,年轻有为,脑筋,点子多,敢说敢想。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你们四个人起来,我敢说绝对顶得上一个专职破译师。总之,我对你们是充满信心。老实说,松井将军对此密电的破译工作非常重视,我向他一报告,他说要派专人来协助我们破译。现在人已出发,下午即可到。当然喽,我望我的人能自己破译,就是你们。这是你们向我,也是我向松井将军效的最好机会,希望你们在这里抛开一切,集中精力,尽快破译这份密电成败论英雄,我衷心希望你们都成为英雄,扬我军威,也为自己美好的程铺平道路。“

张司令一席话说得大家有点云里雾里。首先,这封密电的来历令人惊,然后把他们四个人聚在一起来破译这份密电也令人称奇。如果说难,他们都非专业从事敌报破译的人员,他们平时破译的都是自己的电报,译员而已,凭什么信任他们?如果说容易,又凭什么要让他们来立功领赏而且还这么兴师动众?此外,司令今天的谈吐也是异于往常,亦庄亦谐举重若轻,亦玄亦虚,神秘难测。好像司令换了一个人,又好像司令说这些,并不是真正要说的。话外有话,另有机锋。他们以为,司令一定会继续谈吐下去,并且在下文中来解答他们心中的疑团。

但是司令没有下文了,或许说下文就是告别:走了。他叮嘱白秘书和处长要管照好诸位的生活和安全,随即抱手作揖,乘车而去,令吴金李四人备感失落。失落得心里莫名地发慌虚空。半个小时后,当他们轻易出密电后,方才还是莫名无实的慌惶,顿时像剥掉了皮肉,露出血淋淋、狰狞的本质,把他们都吓瘫了。


正如司令说的,密电不难破,甚至可以说是最容易的–容易得不能称为密电,只要初识文字即可以破解。

其实,这不过是张司令为等上面来人,心血来潮跟大家玩的一个文字戏而已。所谓破译,不过是根据标示的页码数和行数、列数,在字典里字而已:第几页,第几行,第几个字。如此这般,有了第一个字:此。

继而有了二,有了三……有了如下全文:

此密电是假

窝共匪是真

要想人不知

除非己莫为

全军第一处

岂容藏奸细

吴金李顾四

你们谁是匪

这部密码我要破

检举自首皆欢迎

过了这村没这店

错过机会莫后悔

可能只有一个过气的老秀才,得意之余才有这种雅兴:以诗讨伐。

可作为一个老秀才,这诗文作得实在欠佳。或许是戎马多年耽误了他美文的领悟力,喜欢直抒胸臆,主旨明确,力透纸背之类–就此而言,这又无疑是一篇无可指摘的力作,别说吴金李顾四,连之外的白秘书,都得它寒光四溢,后背凉飕飕的。

第二章

坐立不安。

望眼欲穿。

下午的早些时候,张司令的小车终于又驶入招待所,几个拐弯后,却朝西楼开来,而是往对面的东楼驶了去。车停之后,张司令忙煞地抢先了车,打开后车门,点头哈腰地将车里的另一人迎接出来。

此人穿的是常见的书生装,深衣宽袖,衫袂飘飘,有点魏晋之古风、

唐宋之遗韵。他年不过四十,小个头,白皮肤,面容亲善,举手投足略显态。张司令的年纪足可做他的父亲,但司令对他恭敬有余,感觉是他的子。即使扒掉了军服,但贴在人中上的一小撮胡子也掩饰不了他的真实份:鬼子。

确实,他是个日本佬,名叫龙川肥原。和众多小鬼子不一样,肥原自在上海日租界长大,又长期从事特务工作,跟中国人的交流毫无语言障,哪怕你说浙沪土语,他也能听个八九不离十。他曾做过鬼子驻沪派遣总司令官松井石根将军的翻译官,一年前出任特务课机关长,主管江浙赣等地的反特工作,是松井的一只称心黑手,也是王田香之流的暗中主。他刚从沪上来,带着松井的秘密手谕,前来督办要案。

楼里的王田香见他的主子来了,急忙出来迎接。寒暄过后,肥原即问田香:“怎么把人关在这儿?我刚才看这里的人进进出出很方便嘛。”那首低眉的模样,那温软和气的声音,与他本是责备的用心不符,与他鬼的身份也不尽相称。

张司令抢先说:“王处长说,这样才能引蛇出洞。”

王田香附和道:“对,肥原长,我选在这儿,目的就是想把其他的同引诱进来,这是一张大网。“他伸出手一个比划,把大半个庄园划在了下。

肥原看他一眼,不语。

王田香又解释说:“我觉得把他们看得太死,什么人都接近不了他们我们也就没机会抓到其他共党了。我有意网开一面,让他们觉得有机可,来铤而走险。但是,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人来接头,不论明的暗的都在我的监视之中。我在那边每一个有人住的房间里都装了窃听器,他在那屋里待着,我们就在这里听着;他们出来了,去吃饭或干什么,我里的人也全部都放出去,跟着他们。我在餐厅里也安插了人。总之,只他们走出那栋楼,每个人至少有两个人盯着,绝对没问题的。“

张司令讨好说:“肥原长,你放心,强将手下无弱兵,你的部下个个是好手哪。“

肥原打了个官腔:“哎,张司令,田香是你的人哦,怎么成了我的部?“

本是想拍马屁的,但人家把屁股翘起,朝你打官腔,张司令只好讪笑:“我都是皇军的人,更不要说他了。”

王田香凑到肥原跟前,热乎乎地说:“对,对,我们张司令绝对是皇的人。“话的本意兴许是想奉承两位,但两位听了其实都不高兴。

说话间,三人已经进了楼。


东楼的地势明显要比西楼高,因为这边山坡的地势本身就高,加上地又抬高了三级台阶。从正侧面看,两栋楼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一样是坐向南的朝向,一样是东西开间的布局,一样是二层半高,红色的尖顶,白色的墙面,灰砖的箍边和腰线;唯一的区别是这边没有车库。从正中面,东楼似乎比西楼要小一格,主要是窄,但也不是那么的明显。似是而的,不好肯定。直到进了屋,你才发现是明显小了。首先,楼下的客堂没有西楼那边宽敞,楼梯也是小里小气的,深深地躲藏在里头北墙的角里,直通通的一架,很平常,像一般人家的。楼上更是简单,简单得真寻常人家的民居,上了楼,正面、右边都是墙:正面是西墙,右边是北。唯有左边,伸着一条比较宽敞的廊道。不用说,廊道的右边也是墙(

西墙)。就是说,从外侧面看,西面的四间房间(窗户)其实是假的,只一条走廊而已。几间房间,大是比较大,档次却不高,结构呆板,功能单。总的说,东西两楼虽然外观近似,但内里的情况却有天壤之别。给一种感觉,好像庄主在建造两栋楼时遇到了什么不测,致使庄上财政情急剧恶化,无力两全其美,只能顾此失彼,将东楼大而化小,删繁就简草而率之。

事实并非如此。

据很多当初参与裘庄建造和管理的人员说,东楼是在西楼快造好时才时开工的,起因是一个路过的风水先生的一句闲话。先生来自北方,途杭州,来西湖观光,散漫地走着走着,不经意走进了正在建设中的裘庄当时西楼已经封顶,正在搞内外装修,足以看得出应有的龙凤之象。先像是被某种神秘的气象所吸引,绕着屋细致地踏看了三圈,临走前丢下句话:“是龙也是凤,是福也是祸;祸水潺潺,自东而来。”

裘庄主闻讯,兴师动众,满杭州地找这位留下玄机的风水先生。总以在树林里找一片树叶子是找不到的,居然就找到了。有点心有灵犀的意。老庄主把先生当贵宾热情款待,在楼外楼饭店摆了筵讨教。先生于是去现场踏看了一次,最后伫立在现在东楼的地基上不走了,活生生地坐一个通宵,听风闻声,摸黑观霞。罢了,建议老庄主在此处再筑一楼,以阻挡东边来的祸患。既是挡的,自然要高,所以现在的东楼非但地势高而且还筑了高地基。是高高在上的感觉。既是挡的,立深也是不能浅薄,所以从侧面看,东西两楼大同小异。再说,既是挡的,开间大小是无谓的,内里简单化,寻常一些,也是无关紧要的。所以,才如是这般。


王田香带肥原长和司令上了楼。

楼上共有三间房间和一间洗手房,呈倒L字形排列。上楼第一间,现王田香住着,第二间是给肥原留的。再过去是一分为二的洗手间:外面水房,里间为厕所。再过去还有一间房,这间房比另外两间要大,因为处于廊道尽头,有条件把廊道囊括其中。三间房以前都是钱虎翼幕僚的所,设计上已经有点客房化,所以此次改造没有太下功夫,基本上保持原样。只是肥原的房间,当中立了一道固定的、带装饰性的屏风,象征地把房间分开:里面铺床为室,外面摆桌设椅,可以接客。

王田香知道肥原长爱夜间卧床读书,单独给他的床头配了一盏落地台,很漂亮,是从外面招待所的将军套房里借来的。此外,时令已经入夏天气随时都可能骤然变热,所以,在肥原的房间里,还备有一台电风扇再就是鲜花、水果什么的,都摆放在外间。一枝被深山的寒冷延迟绽放白梅和一枝含苞欲放的红梅,红白相对,交相辉映,一下子把一个寻常小厅衬托得香艳起来,活泼起来。

肥原进了房间,立即被那枝盛开的白梅花吸引了,上前欣而赏之。他点着一朵朵傲然盛开在光秃秃枝丫间的花儿,对二位赞叹道:“看,多一首诗啊,没有绿叶映衬,兀自绽放,像一首诗一样才情冲天,醒人感。“

张司令是老秀才,有多少诗词了然于胸,不禁凑上去,预备献上两句首的,未及张口,尽头的大房间里乍然传来一个女人怒气冲冲的声音:

我要见张司令!

是顾小梦的声音。

即使经过了导线和话筒的过滤,声音依然显得怨怒、尖厉、蛮横,震屋子里的空气都在发颤。正如王田香所言,那边房间里都安上了大功率窃听器,那边人的一言一语,这边人听得一清二楚。

肥原丢下花,往那大房间走去,一边听着两个被电线和话筒偷窃的声–

白秘书:你要见张司令干什么?

顾小梦:干什么?这话应该我问,你们想干什么?

白秘书:这还用我说嘛,事情明摆着的。

顾小梦:我不是共党!

白秘书:这也不是由你说的,嘴上谁都说自己不是。

顾小梦:你放屁!白小年,你敢怀疑我,你等着瞧……

肥原饶有兴致地听着顾小梦急促的脚步声咚咚远去,直到消失了才抬问张司令:“这人是谁,怎么说话口气这么大?”

张司令反问道:“有个叫顾民章的人听说过吗?是个富商,做军火生的。“

肥原想了想:“是不是那个高丽皇的后代,去年在武汉给汪主席捐赠一架飞机的人?“

“对,就是他。”张司令说,“这人啊,就是他的女儿,仗着老子的势,有点天不怕地不怕的。“

肥原会意地点了个头,走到案台前,察看起窃听的设备。设备都摆在床板搭成的一张长方形台子上,主要是一对功放机、一只扬声器、两套机、一只听筒、一组声控和转换开关等。此外,在对面墙上,还挂着两德式望远镜。肥原取下一架,走到西窗前,对着西楼房望起来,一边问说说的:“她住在楼上中间的房间吧……嗯,她看上去很年轻,也很亮嘛……叫什么名字……顾小梦……嗯,她好像还在生气……

嗯,她脾气不小哦……“

张司令取下另一架望远镜,立在肥原身边一道望起来,依次望见:顾梦气呼呼地坐在床上,李宁玉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梳头发;金生火在房间停停走走的,显得有些焦虑;吴志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一切在视线内,在望远镜里,甚至清晰得可以看见金生火眉角的痣、吴志国烟的烟雾。这时张司令才恍然明白,王田香为什么要这样安排房间–锁一间,让李宁玉和顾小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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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住,因为只有这三间房才在这边的视线内。

如果不这样安排,让李宁玉或顾小梦分开住,其中有一个人就无法监视了

两人看一会儿,肥原率先放下望远镜,拍拍张司令的肩膀:“走吧,我们过去看看吧,人家不是急着想见你嘛。“

就过去了。


楼里的空气充满了一种死亡、腐烂、恐怖的酸臭恶味,好像一年前的光之灾刚刚又重演过。王田香引着司令和肥原匆匆入内,白秘书即从会室冲出来迎接。或许是刚同顾小梦吵过嘴的缘故吧,心神受扰,迎接得糟糟的,跟肥原长握过手后,居然又来跟张司令握手,不显得有点神经嘛。

张司令不屑地瞪他一眼:“你怎么啦?是不是被共党分子弄傻了,跟还握手!“

白秘书缩回手,傻笑道:“没……没有……我……”

张司令打断他:“去把人都喊下来,开会。”

会议开得比追悼会还要沉重、落寞,大家的目光都含着,不敢弹出来像怕泄露了机密或清白。吴金李顾四,你们谁是匪?是官高一级的吴志,还是年长称老的金生火?还是年轻貌美的顾小梦?还是年龄和官职都不成低不就的李宁玉?谁是一个人,两个?还是三个?……是新匪,还是老贼?是反蒋的共匪,还是联蒋的共匪?……是何以为匪的?是窃情报,还是杀人越货?是卖身求荣,还是怕死求生?是不慎失足,还是藏已久?……是确凿无疑,还仅仅是有嫌疑?是要杀头的大犯要犯,还仅仅是革职便可了事的小毛贼?……贼犯会不会自首,其他人会不会举?……

吴金李顾四,你们谁是匪?

我×!这哪是一句话?这是一个炸弹!一泡屎!一个鬼!一个陷阱!

一个阴谋!一个噩梦!……像被扒了衣服……像上了贼船……像撞了鬼……像吃错了药……像长了尾巴……像丢了魂灵……像上夹板……我×!简直乱套了,人都不知道该干什么,说什么……说么都不是!做什么都不是!骂娘也不是……不骂也不是……哭也不……笑也不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留也不是……睁眼也不是……闭眼也不是……不是……什么也不……不什么也不是……无所适从……无计可施……

张司令请肥原坐上席,肥原谦让了,率先在上席的左边位置上坐下来还客气地招呼大家都坐下。大家刚坐定,白秘书轻手轻脚走到司令身后耳语一句,递上一页纸。后者看了看,笑一笑,递给肥原:“肥原长,你看看,这是我给他们造的一份密电。“

肥原看着,慢声慢气地念起来:“此密电是假/窝共匪是真/要想人知/除非己莫为//全军第一处/岂容藏奸细/吴金李顾四/你们谁是//这部密码我要破/检举自首皆欢迎/过了这村没这店/错过机会莫悔。“

肥原念完,张司令拍拍手,对吴金李顾四说:“不愧是破译高手啊,和我拟的原文一模一样,只字不差。不过,光破译这个不行,这不是真正密码。这不过是我为等候肥原长大驾光临而作的一首小诗,旨在稳定君军)心,真正的密码……“

肥原接过话:“在这儿,吴金李顾四,你们谁是匪,是不是,张司令“

张司令笑道:“对,这才是我真正要你们破译的密码。如果你们自己意破最好,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们肥原长是这方面的高手,行家里手。

我上午说过,松井将军对我们破译这部密码非常重视,专门委派肥原长来就是为了破这部密码。“

“高手不敢当,但非常喜欢破。”肥原和张司令唱起了双簧,“因为喜,所以张司令早上叫我下午就来了,随叫随到呢。“

张司令打开公文包,从里面翻出一些纸张,继续说:“要破译这个密,你们可能也需要一些资料,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里有一份电报,来金处长,你念一下。“

金生火接过电报,有气无力地念:“南京来电。据可靠情报,周恩来委派一代号为老K的特使前往杭州,并定于本月二十九日夜十一点在凤山文轩阁客栈,与在浙抗日排日组织头目密谋有关联合抗日反汪之计。

此事……“

张司令打断他:“行了,金处长,你这不是第一次念吧?”


金生火点头默认。

金生火第一次念这电文是昨天下午三点多钟。电报是两点半钟收到的当时在破译室里值班的是顾小梦,她看电报的等级极高:加特级,立即行破译。但是居然破译不出来。破出来的都是乱字符。她很奇怪,也很急,便去找李宁玉讨教。李宁玉是老译电员,破译经验丰富,下面译电遇到破译不了的电报都会向她求教。她看了电报,又看看顾小梦破出来乱字符,判断这是一份密中有密的密报。

毋庸置疑,密报都是加了密的,诸如1234或者abcd,在一份明码电报,它代表的就是1234或abcd,然后根据国际通用的明码本,即可译出对的文字。但在一份密报里,它代表的肯定不是1234和abcd,而是各种可都有。这种可能性少则上千,多则上万–十万百万千万……难以数计那么到底是什么?答案只有在密码簿里。如果身边没有密码簿,你即使到电报也是没用的。密报形同天书,任何人都看不懂的。但只要有密码,所有从事机要译电工作的人又都是可以破译出来,可以阅读的。很简,只要对着密码簿像查字典一样,逐一查对即可。

不过,有时遇到一些重要的密电,有些老机要员会临时加上一道密,这样万一密码簿落入敌手,也可能起到迷惑对方的作用。因为是临时加的,这个密度一般都很浅,比如把0乣9十个数码,或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逐一后移一位或几位。比如假定0代表1,那么1则为2,依此类推;假定0

为3,那么样1为4,其余依然类推。这个说来很简单的东西,有时起的作却相当大,像顾小梦就被难住了。可以想象,如果这份电报被第三方截,而且他们手头也掌握着密码簿(破译,或偷来的),同时又恰好遇到顾小梦这样的新手,识不破这个小小的机关,这个浅浅的密就成就大事,甚至会给对方造成错觉,以为这边启用了新密码。

应该说,这种错觉对第三方来说是很容易犯的,因为他们毕竟是第三,出现这样的问题容易把事情想复杂。但对李宁玉来说,首先她知道他联络的密码簿没有换,不会去瞎想;其次,她也有处理类似问题的经验对症应变,很快剥掉了假象,译出了密电。

密电译出后,顾小梦按照正常程序报给金处长,后者又呈报张司令。

也就是说,这份密电在落入张司令手之前,只有三个人经手过:金生火、

李宁玉、顾小梦。这一点,三人在会上都供认不讳。

下一个问题是,张司令问金、李、顾,在密电破译后至昨晚事发前,他们有没有谁跟第四个人说过密电的内容。这个问题其实在昨晚事发后第时间,张司令即在电话里婉转地问过他们三位。现在又提出来当然再不婉转,而是声色俱厉,为的就是要他们如实招来,不容搪塞、欺骗。

金处长发了誓说没有。

顾小梦也言之凿凿地表示没有。

唯有李宁玉看着吴部长,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了,吴部长,我只实话实说了。“

什么意思?

李宁玉说,她曾跟吴部长透露过。

这也就是说,三人的陈词与昨晚说的并无出入,只是语气变得坚定而。

不料李宁玉的话音未落,吴志国像坐在弹簧上似的,咚的一声弹跳起,对李宁玉破口大骂:“他妈的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这事!”

于是,张司令要求李宁玉当面说清楚,她是怎么跟吴部长透露的,何,何地,什么理由,有没有证人。

李宁玉说昨天下午她们刚译完密电,顾小梦正在办公室誊抄电文准备交时,忽遇吴志国来科里查看某个文件。因为这是一份加特级密电,不外传,顾小梦见吴部长进来,怕他看见,用报纸盖了电文。

李宁玉说:“这可能引起了吴部长的好奇,他问顾小梦在抄什么电报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顾小梦半开玩笑地对他说:你快走,我在抄一份要密电。吴部长也是开玩笑说:我偏不走,就要看,怎么了?顾小梦说只有司令才有权看,你想看,等当了司令再做这个梦吧。吴部长说:当司令怎么还要做梦呢?……两个人就这样贫了一阵嘴,没什么的,都开玩笑。后来吴部长看完文件,走的时候说要跟我说个事,我便带他去我的办公室……“

吴志国又跳起来骂:“你放屁!我什么时候进你办公室了!”

张司令命令他坐下:“你让她说,让你说的时候你再说。”

李宁玉继续说,口气平缓,口齿清楚:“进了办公室,他问我是不是收到了上面一份重要电报。我说是的。他问我是什么内容。我说不能说。他问是不是人事任免方面的。我说不是。他又问我是什么,再三地问虽然我知道按规定是不能说的,但我想吴部长在主抓剿匪工作,密电的容他迟早是要知道的,就跟他说了。“

吴志国又想发作,被张司令一个眼色压下去。

张司令问顾小梦,李宁玉说的是否属实。顾小梦说,李宁玉前面说的是事实,吴部长确实在那时去过她办公室,也确实向她打问过密电内容她也确实半真半假地拒绝了,后来李宁玉也确实是同吴部长一道走的。

至于他们出去后,吴部长有没有进李宁玉的办公室,她摇摇头说:

“我不清楚,我眼睛又不会拐弯的,怎么看得见他们去了哪里!当时哪有心思管这些哦,抄电文都来不及呢。当然,要知道有今天,起来看下也是可以的……“

张司令看顾小梦像嘴上了油,似乎一时停不下来,对她喝一声:“行!我知道了。“随即掉头问李宁玉,”你说他进你的办公室,当时有没有看到?“

“这我不知道,”李宁玉说,“当时我办公室里没人,外面走廊上有没我没在意。“

“现在你来说,”张司令问吴志国,“你说你没进她办公室,有没有谁以证明?“

“这……”吴志国给问住了。他没有证人,只有一连串的誓言,赌天地,强调他当时绝对没进李宁玉的办公室。司令听得不耐烦,敲了一下子,叫他住口。

“她说你进了,你说没进,我信谁?口说无凭的话现在都不要说。”顿顿,司令又补了一句,“也没什么好说的,事实上进去了又怎么了,知密电内容又怎么了,问题不在这里。是吧,肥原长,你对情况大致了解吧?“

肥原微笑着点点头。

“问题在这里。”张司令,他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包前进牌香烟,递给肥,“你看,这是王处长从一个共党手上缴获的,里面可是大有内容啊。”

烟盒里尚有十多根香烟。肥原把香烟都倒出来,最后滚出一根皱巴巴香烟。肥原拾起这根皱巴巴的香烟,只瞅了一眼,便如已深悉内中的机一般,用指尖轻轻一弹,一揪,揪出一根卷成小棍的纸条。

原来,这根香烟是已被人掏空了烟丝,再把纸条装进去的。

肥原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道:“果然是大有内容呢。”他剥开纸条朗朗有声地念读起来,“速告老虎,201特使行踪败露,取消群英会!老。即日。“

念毕,抬头望着张司令,“这又是一份密电嘛。” ,就是共党在杭州城里的宋江,贼老大的意思。这两个月我们一直在捕他,但他很狡猾,几次都逃脱了。“

“能不逃脱吗!”肥原道,“老鬼就在你身边,笨蛋也逃得脱啊。”

“是。”张司令诚恳地点点头,继续说道,“所谓201嘛,指的就是周恩。这是延安的密码,对共党的几个头脑都编了号的。群英会嘛,就是凤山上的那个会议。嘿嘿,几个小毛贼聚会,自称群英会,不知天高地厚“

肥原笑笑,感叹道:“好一个老鬼啊。”抬起头,假模假式地露出一脸善,对吴金李顾四人好言相问,“你们谁是老鬼呢?吴金李顾四,你们是匪?“声音软软的,绵绵的,像一口浓痰。


戏半真半假地演到这里,大家方如梦初醒。这是个噩梦,与魔鬼在一,又不知谁是魔鬼,弄不好自己将成为魔鬼的替死鬼。因为谨慎,开始都没有开腔,大家沉默着,你看我,我看你,恨不得从对方脸上看出个竟。

张司令可不喜欢沉默,他要他们开口说话:要么自首,要么揭发。他而诱导,时而威胁,好话坏话说了一大堆,却不见谁自首,也没有谁揭。

其实,是有人想揭发的,比如吴志国,事后他一口咬定李宁玉就是老。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噩梦初醒,谜底是那么令人惊愕,人都惊傻了呆了,一时难以回过神来,话给噎住了。

等一等吧,总要给人家一点压压惊的时间。

结果有人不合时宜地来了,匆匆的脚步声急行急近,一听就是有急事报。

来人是张胖参谋,他跟张司令耳语一句,后者坐不住了,猛拍一记桌,喝道:“不想说是吧,你们!好,什么时候想说了找肥原长说,我才有时间陪你们。“说罢起了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有一点我告诉你,我相信老鬼就在你们几个人中间,在你们不供出老鬼之前,你们谁都想走出这个院子。要走,先告诉我谁是老鬼!“

肥原也站了起来,但没有拔腿走,而是修养很好地、笑容可掬地说:

“我相信张司令说的,另外我还相信一点,就是你们不可能都是老鬼。你当中有无辜者,大多数是无辜的。谁无辜,谁有辜,谁知道?我们不知,只有你们自己知道。所以啊,解铃还须系铃人。现在我们只有这样,把你们集中起来,看起来,管起来,你们觉得冤枉也好,受辱也罢,暂时有认了,没办法的。我想你们也明白,这种时候我们宁愿错怪你们,也法同情你们。为什么?因为同情错了,是要铸成大错的,我担待不起。

当然,你们要出去也很容易,只要把老鬼交出来,检举也好,自首也罢,交出来就了事。“

张司令刚才一直立在门口听肥原说,这会儿又回来,走到桌前,敲着子警告大家:“都记住了,二十九日之前!这之前都是机会,之后等着们的都是后悔!“

肥原说:“对,一定要记住,是二十九日之前,之后你们说什么都无改变自己命运了。你们的命运在哪里?“他拿出一只封口的信封,拍拍,“在这儿。这是我来之前松井将军交给我的,里面说了什么,实话说现在也不知道。“笑了笑,又说,”各位,这也是一份密电哦。它有可能我烧掉,里面的内容将成为永远的秘密,也有可能被我阅读,里面的内就是你们的命运。我是烧掉还是阅读,权力其实就在你们自己手上。但旦你们给了我阅读的权力,你们也就没有权力改变自己的命运了,就是司令和我肥原长都无法改变了。所以,你们可千万不要跟它开玩笑,跟开玩笑就是跟自己的命运开玩笑。“

说这些话时,肥原的情绪控制得很好,声音温和,节奏缓慢,显得亲亲切,有点语重心长的感觉。最后他甚至还绕到每一个人的背后走了一,说了几句闲言碎语才离去。但即使这样面带笑容、心平气和地离去,吴金李顾四人依然强烈地感到一种类同时空轰然坍倒的震撼–惊惶–眼睛黑–双腿发软–后脑勺空洞洞的,像被切掉了一片半圆的脑花,心里则当当的,有一种盲目无边的畏惧……

第三章

谁是老鬼?

谁他妈的是老鬼!

这天下午,天是蓝的,花是香的,前院招待所的妙龄女郎们照例坐在镜子前,开始期待夜色的降临。换言之,这个下午时间照样在流动,滴,滴哒,向前流,向一个新的夜晚流去。然而,在西楼,时间仿如回到年前,回到那个创下血光之灾的夜晚一样,楼里人的命运都被一个神秘未名人,一个黑客,一双黑手,一个厉鬼,掌握了,控制了,卡住了喉,捏住了命脉。

司令有事要回部队,肥原和王田香送他上车。车开走后,王田香准备楼里去,肥原对他摆摆手:“别理他们了,走吧,我有事要问你。”

问的是:香烟里的纸条是怎么得到的?

答的是:一个代号叫老鳖的共党联络员送出去的。


老鳖是个穷老汉,六十来岁,人精瘦,腿奇长,走起路来上身笔挺,下半身就显得飘飘浮浮的,有点独步螳螂的感觉。从去年入冬以来,老鳖了伪总队营院的清洁工人,白天负责打扫营区卫生,傍晚去家属区各家户收垃圾。上个星期,他们抓了一个重庆派出来的地下军统,投降了,前天是第一天上班,中午在食堂吃饭,偶然看到正在收潲水的老鳖,认出以前是个共党分子,现在情况虽然不了解,但总归是有嫌疑吧。

重大嫌疑哦!

于是,王田香派人对老鳖的一举一动都进行了严密监视。两天来他们有发现老鳖在院子里跟谁接头,也没有任何异常活动,只是正常地在营打扫卫生,到了晚上去家属区挨家挨户地收垃圾。昨天晚上七点多钟,他收完垃圾骑着三轮车离开营院,去垃圾场倒垃圾,一路上也不见有什么跟他接触。直到从垃圾场出来,盯梢的人才发现有些异常:老鳖出奇地了琴台公园。

这儿是个三岔路口,入夜常有小商小贩在此摆摊设市,叫卖小吃、杂。老鳖在一个卖花姑娘的地摊边停放了垃圾车,然后在胸前挂出一只箱,开始卖起香烟来。巧的是,不一会儿,一个坐在黄包车上的女人把他过去,向他买烟。女人很年轻,穿扮也是蛮入时的,嘴里叼着香烟,像一个风尘女子。一个风尘女子买烟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不正常的是,她给的钱明明是要找零钱的,可她抓了烟就走,没有要零头。老鳖呢,捡便宜也没有显出什么格外的欢喜,好像是理所当然的。

王田香说:“哪有这样的理所当然?要说理所当然,一个风尘女子理当然是不会把零头不当做钱的,而一个小商贩子得了便宜也是理所当然喜形于色的。“

肥原赞许地点点头,脚步却没停下来,目光也是一味地向前伸去,好在赶路似的。刚才两人把张司令送上车后,没有返回西楼,也没有去东,而是跟着车子往外院走,边走边说。这会儿,两人已经走出庄园,来西湖边,开始沿着笔直的苏堤走。素有十里桃花之誉的苏堤,眼下正是派灿烂,叶绿花开,花重香浓,把长长的苏堤装扮得灿烂如霞,十里飘。要是在太平年月,这个季节一定是游人如织的,而现在游人稀落,很宜两个人边走边聊,即使聊的是军事机密。

王田香继续介绍说,正是老鳖与他的同党在这个零头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引起了他派出的眼线的警觉。于是,他们中有人追上去,把那个风女子抓了。经查发现,烟盒里就有这张小纸条。

“就这么抓了?”肥原像踩了个空脚,吃惊地停下来,“怎么能这么早她?应该悄悄跟着她,那样说不定她就带你们去见他们的头目老虎了。

“是啊,”王田香似乎比肥原还痛心,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我也样想,多好的机会。可是……唉,都怪我没有亲自在场。“

好在老鳖没有抓,还养着,否则不知王田香会不会把脖子摇断呢。

因为还养着老鳖,肥原没有太责怪王田香。肥原认为,如果把老鳖也了,一条线上三个人(包括老鬼)同时失踪,不知去向,其他共党必定怀疑他们出了事。

“有疑就会有惧,”肥原说,“有惧就会夹紧尾巴,风吹草动都会吓着们。一旦外面的共党怀疑老鬼出事了,被关押在这里受审,即使没有得任何情报,他们也会怀疑我们的行动,那样你最后恐怕连根鱼骨头都钓到了。“

所以,肥原言之凿凿地告诫王田香:抓人的事一定要保好密,老鳖也定要养好了。还有,那个刚抓的女同党那边也应该想想办法,补个漏,不能让她的同党怀疑她是被抓了。因为老鳖昨晚才同她见过面,而且还转了情报,若不补好这漏洞,万一老鳖跟组织上说起这件事,岂不又露出绽?

肥原说:“我们要迷惑敌人,首先是要查漏补缺,封锁消息,不能让界知道我们在这里干什么。你认为我们在这里干什么?抓老鬼?不是。

老鬼已经抓住了,已经在网里面了,难道还跑得了?瓮中捉鳖,跑不了的你也不用担心老鬼不现形,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或者后天,时间会叫老露出尾巴的,迟早而已。“

迟早都没关系,莫非一条网里的鱼还能兴风作浪,把情报传出去?不能的。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封锁消息,不能让外面的共党知道他们在这里什么,怀疑都不行。要记住,老鬼在这里不是在受审,而是在……在什么呢?

肥原想了想,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说法,笼统地说:“就说他们在执行务吧,把他们拉出来,集合在一起,就是为了完成一项重要任务。这个后大家必须统一口径,而且应该设法尽快让老鳖知道。可以尽可能让外人知道,知道的人越多越好,他们的家属、上司、同事等等,包括你那卫兵,都叫他们知道。骗住了他们,也等于骗住了共党,只有这样,我才能抓住老K这条大鱼,然后把那些小鱼小虾也一网打尽。现在情况已有点破绽,你已经抓了一个人,好在没抓老鳖,否则这出戏就没唱头了“

现在看,这出戏还是蛮有唱头的,因为还养着老鳖。有了老鳖,已有险情可以化险为夷,没有的美事也可以梦想成真。肥原胸有成竹地说:

“你要知道,老鳖现在可是我们的大道具、大诱饵,我们要用好他,用他帮我们钓大鱼。“方法似乎是很简单的,”只要给老鳖提供一个老鬼在外行公务的假情报,他自然会替你去向他的组织上报告:老鬼现在平安无。“

就是说,当务之急是要给老鳖做一个情报,让他和他的同志们知道老在干什么–在此执行公务,不是受审,不是软禁当鱼饵。

“这没事,”王田香拍了拍胸脯说,“我会去落实的。”

“那就快去落实吧。”肥原说,“要尽快,越快越好。”

“好,我这就走。”

就走了。


肥原目送王田香离去,一只粉墙红瓦的屋檐钻入了他的视野,那是孤上有名的楼外楼,也是他最心仪的饭店。他马上想到,晚上要去那边吃。好久没去吃了,不知九龙师傅还在不在。肥原以前是经常来杭州的,每次来都要去楼外楼吃九龙师傅的手艺。想起胖乎乎的九龙师傅,他更加定了晚上要去那边吃饭的想法。但跟谁吃呢?他想到了一群特殊的客人顿时大声“哎哎”地叫住了已经走远的王田香,让他回去通知张司令,晚他要在楼外楼设宴,请司令作陪。

王田香问:“客人是谁?”

肥原笑道:“他们的家属。”

王田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肥原问他:“你把这些人弄到这里来关着,他们家里人知道吗?”

王田香说不知道,肥原说:“那怎么行!把人关在这里,门不能出,电话不能打,不是明地告诉人出事了吗?现在咱们既然说他们是在执行公,请他们家属来吃个饭,表示一下慰问,这不是应该的?“笑了笑,又,“叫你的太太也来,让她也来当一个贤内助接受一下慰问,荣誉一下理解一下,支持一下。“

王田香是个聪明人,他马上想到肥原这样做的目的,所谓慰问是假,放风才是真。都说老鼠是一窝一窝的,匪贼经常也是一窝一窝的。他想,肥原一定怀疑老鬼的家属也是共党,所以把她们请来吃一顿饭,表面上是劳她们,实际上也是要对她们制造假情报。

肥原感叹道:“是啊,如果老鬼的家属也是共党,一定会和老鳖同时他们的组织提供老鬼在外执行公务的假情报。这样的话等于是上了双保,老K、老虎他们即使长满了疑心,也将深信不疑。“

高明!

高明!!

王田香嘴上说,心里也在说。

后来,肥原即兴把计划稍稍作了点调整,似乎就显得更高明了。吃罢后,他把各位家属从楼外楼饭店直接带来招待所,乘车转了一圈。当转后院,车子往东楼前一停,众家属清楚地看见,自己的亲人就在眼前–

在对面的楼里–在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一个个神情肃穆地坐在会议桌前像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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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开一个紧急又重要的会议。

眼见为实,还有什么不可信的?都信了,而且都热烈地生出一种自豪,自己的亲人跟宝贝似的被卫兵保护着,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开着要又机密的会议。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不能靠近,只能举目相望。

望得心里都美滋滋的。自豪得美滋滋的。

美中不足的是,顾小梦没有结婚,没有家属,而大富大贵的父亲似乎没把张司令的宴请放在眼里,没有亲自来,只派了个自以为是的管家婆说起来,顾小梦倒是管家婆一手带大的,但毕竟有点不着边际,如果让夹在一群家属中间,会破坏整个事情的严肃性。所以人虽然来了,却没她入筵,只是私下接待了她,说明了情况,赠了点礼品,把她打发走了事后肥原想,这也没什么遗憾的,想必管家婆回去后,一定会把情况报主人,并在下人中传播。要的就是这个,广为传播,让顾小梦身边的人辨真相,叫假想中的共党分子上当受骗,误入泥潭。

这么想着,好像顾小梦就是老鬼,她的亲人中必有同党似的。

其实以目前得到的信息而言,假若几个人中一定要排除掉一个人,肥将排掉顾小梦,理由是她家来的人太莫名其妙。不明不白。不着边际。

从顾小梦父亲派管家婆来赴这个宴,肥原多少看出了这家人的傲慢和清白无疑,如果顾小梦是老鬼,亲人中有什么同党的话,该不会叫一个管家来的。当然,没有同党也不能断定顾小梦就不是老鬼。谁是老鬼现在不去猜,不要来测。为时过早,肥原想,现在是搭台子的时候,戏还没开呢,等戏开唱了,谁是红脸,谁是白脸,自然会见分晓的。晚上的台子总的说是搭得不错,张司令在席间的表现可圈可点,他自己又临时冒出感,把一群人拉到现场,看了个眼见为实。加之,王田香说他下午已经巧妙地把情报丢给了老鳖,而且还顺便办妥了烟花女子那边的补漏工作肥原心头顿时欢喜地响起一阵欢快的锣声,感觉是人都粉了墨,要登台出了。


王田香也是这般感想的,虽然他晚上的角色不宜抛头露面,但下午他抛够了头面的。下午他的任务是回部队去给老鳖做情报,三下五除二,任务完成得很顺利,无非就是在老鳖身边漏两句话而已,不难的。难的是花女那边的补漏工作,必须要提审她,知道她家住在哪里,身边有什么,然后才能通过她身边的人来想办法,寻求补漏方案。

如前所述,烟花女子是昨天晚上被捕的,按理王田香早应提审过她。

但她身上的纸条如晴天霹雳,没商量地把王田香一下推到老鬼面前,忙得可开交,人一直耽在裘庄,连部队都没回过,自然无暇审她。下午提审,见了人,王田香简直是发现新大陆了。尽管变化很大,昔日披金戴银富贵太太装扮成一个轻佻的烟花女,但王田香还是一眼认出,眼前的人是钱虎翼的姨太太:二太太!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小,也真是奇妙。二太太的出现,令王田香一下子想到钱虎翼的跟头是栽在谁身上的啦,肯定是这个身心不一的二太太嘛他知道,以前钱虎翼对二太太是情有独钟的,哪想到她居然是个共党。

这个意想不到的新发现,让王田香整个下午都处在一种盲目的、广阔无边快乐中。这是一种莫名登天的快乐,像迷航的水手刹那间遥望到久违的地线一样。

不是说钱虎翼一家人都死了,怎么还有个二太太?

是这样的,因为二太太的名分不正,没入住裘庄。毕竟是当了堂堂司,把持一方,形象问题很重要,钱虎翼在举家搬迁裘庄时,没有把二太带进庄。王田香想,二太太可能就是为此对钱司令怀了恨,然后伙同裘后人,把钱司令一家老少送上了黄泉路。因为二太太没住在裘庄,案发也没人怀疑她–虽然钱家人都死了,独她幸存。现在看来很显然,二太就是钻了这个空子。

最毒妇人心。王田香没想到,表面上安安静静的二太太长着颗蝎子心

因为是二太太,很多事情问都不要问了,比如她住在哪里,身边有什人,这些王田香本来就知道。这不算什么,关键她是钱虎翼的女人,做漏工作太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了!虽然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二太太一定参与谋杀活动,但把她说成参与又何妨呢?于是,王田香带了两个警察,熟熟路地来到二太太公寓,翻江倒海地搜查,把老佣人吓坏了。记者的消真灵通–当然是王田香通的风,一下来了好几拨,王田香不厌其烦地答者问,风光无限。当天傍晚,二太太的几张照片被当地两家晚报刊登,危言耸听的通栏大标题,让全城人都知道,伪钱司令一家的命案终于水落出,案犯锒铛入狱……入狱了当然不能跟组织上联系了。

王田香就这样出色完成了补漏工作,非常精彩,博得了肥原高度表扬

人逢喜事精神爽。事后,王田香又得意洋洋地打起了小算盘:如果略小计就把老鬼吓出来了,岂不是他的功劳?就这样,趁肥原在楼外楼用之际,他擅自把二太太秘密带来裘庄,让她在会议室与各位打了个照面

干吗?

认人呗。

认老鬼!

他给二太太数出一大堆诱惑和许诺,只要二太太的一个字:他!或者!

二太太不知是装傻,还是真傻,以一个不知道对付他各种花花绿绿的惑和许诺,有点以不变应万变的意思。无动于衷。无可奉告。他的小算就这样付之东流,珠落满地。一团糟。白忙乎。二太太是什么人嘛,敢太岁头上拉屎屙尿的人,哪里是可以随随便便摆平的。王田香私设公堂想搞什么速战速决,显然是高兴过了头。乐极生悲。知道肥原即将从楼楼带家属们来眼见为实,他只好草草收场,遣人把二太太送回城里,将志国请上主席位,自己退居边缘。总之,他的小算盘打不成,也只好帮原打大算盘了。在肥原的大算盘上,他在会议桌上只是一个负责保安的线人员,自然坐不了主席位。主席位理所当然是吴志国坐的,人家是一之长,官高一级压死人呢。

这会儿,王田香从窗户里看到司令带着家属们(包括他自己的老婆)

乘车而去,即急煞地出了门,去找肥原了。肥原送走人后,回楼里去取了东西,叫上一个兵,陪他出了门。王田香看他出门了,以为他一定是要这边开会,便小跑着上去迎接。肥原却没往这边来,而是径直朝外院走,叫王田香纳了闷,不知他要去做甚。王田香追上去,向他报告说,他都在会议室里等着他去开会。

肥原说:“开什么会,我有事,明天吧。”

王田香问什么事,肥原不答,只说:“你也跟我走吧。”

王田香看肥原手上拎着一袋什么东西,问他去哪里。肥原也不答,只:“走吧。”

一走,走出了院子,来到西湖边。天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对岸山路和湖滨路上的灯火,把西湖衬得更黑。黑沉沉的,不像湖面。像一天幕一样的黑布,大而无边,飘飘忽忽。王田香在黑暗中亦步亦趋地跟肥原往前走,肥原竟是走得那么快,像个鬼似的,黑暗中照样走得路熟轻。

约走了有一里多路,肥原才停下来,停的地方居然有一座坟茔。在湖。在湖水的拍打下,坟墓像在幽幽而动,令人悚然。肥原却像回了家似,亲切地绕着坟墓走了一圈,这边摸摸,那边收拾一把杂草。完了,他袋子里取出带来的东西,是几扎纸钱和蜡烛、蜡台什么的,看样子是要坟。

“你要上坟吗?”王田香忍不住问道。

“嗯。”肥原不言而答。

“这是谁的坟?”

“一个叫芳子的年轻太太。”

“你认识她吗?”

肥原沉默好久,冷言道:“你问得太多了。”

上完坟,肥原的情绪似乎很低落,回来的路上一言不发,经过招待所,主动要进去喝酒。一喝就是几个小时,回来时,夜亦深,人亦醉,幽的月光静静地洒落在四周,清冷的样子,像是落了霜。肥原醉得稀里糊,一时不知这究竟是霜还是月光。不过,肥原酩酊地想,霜也罢,月光罢,都预示来日必定是个好天气。


来日果然是个好天气,日头早早地搁在钱塘江上,亮得发青,像轮明。早晨的太阳没有热量,但有力量。大把大把的阳光,如风似气,一个儿地往窗洞和缝隙里钻,钻进了肥原的被窝,驱逐了他的睡梦。所以,尽管夜里睡得迟,他醒得还是蛮早的。醒了,只觉得浑身无力,不想起床显然是昨晚酒喝多的缘故。他记不起酩酊大醉中有没有玩小姐,却记起几年前发生在这里的很多事。其实肥原是对裘庄太熟了,早些年……

不过这是他的秘密,他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包括王田香。

王田香起得更早,起来后一直在隔壁的窃听室里听肥原的动静,等他来,一边把昨天晚上的窃听记录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记录一页纸都不满就是说,他们几乎没说什么话。但也出现了两个情况:

一、散会后(王田香做给各家属看的会),吴志国把顾小梦单独叫去间,请她好好回忆回忆。言外之意有那么个意思,想动员顾小梦帮他证,他确实没进过李宁玉的办公室。但没有达到目的。从记录上看,顾小只有一句话:相信我,吴部长,我会把事实如实向组织汇报的。言简意,又有点义正词严。

二、过了一会儿(记录上表明相隔一分四十一秒),顾小梦回到房间即把吴志国刚找她去声援的情况如实告诉了李宁玉。王田香很想看到李玉会作何反应,但记录上没有李的片言只语,只有一句综述:李没说什。值班员解释道,李宁玉当时确实没说什么话,只是嗯哈几下,即支开题,叫顾小梦去洗漱,连一句答谢的话都没说。

情况似乎就在这里:一个是顾小梦对李宁玉为什么这么好,宁愿为她卖吴部长;二个是李宁玉明明得了顾小梦的好,却不答谢,给人感觉好两人蛮有私交的,有些东西不需言传,意会即可,神交呢。想到李宁玉时那个德行,冷漠又傲慢的样子,王田香又觉得下此判断为时尚早。都在一个楼里上下班,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王田香对各位的性情大致了解的。尤其对李宁玉,两人曾有过一次小摩擦,让他对李宁玉所谓的徇私情–冷漠又傲慢–的德行,深有领教。那是年前的事情,说来简直笑,有一天他和李宁玉合用一辆车去外面办事,李宁玉替机关采购了不文具用品,他帮着搬上车,顺手拿了一本笔记本,有点近水楼台的意思这是个多小的事嘛,两人一起出门办事,他顺手牵羊,你做个顺水人情有什么大不了的。李宁玉却硬是大了,横竖不从,叫王田香甚是难堪。

对这样一个人,靠现有的东西,王田香觉得还真不能下什么判断,正你不能因他们之间的那点小摩擦,来判断他俩以前有什么过节似的。其,两人以前没有任何隔阂和过节,不好也不恶,不亲也不疏,正常的同关系。客观地说,摩擦之前王田香对李宁玉是有些好感的,起码是好感于反感。之后王田香才开始对她有些反感,私下里常说她是个假正经。

说是这么说,真要以此来做什么决断时又不那么敢说了。现在敢说的只有点,就是:顾小梦对李宁玉有私心,有偏爱。

王田香决定将此情况汇报给肥原,让他去分析、定夺。

肥原没听几句就摆了手,制止了。肥原不感兴趣。肥原说:“你还是我说吧,并照我说的去做。“他说了三点:一、叫王田香马上过去,带们去吃早饭;二、告诉他们,他肥原昨晚去城里了,至今未归,何时归不知;三、通知白秘书,让他吃罢早饭便安排人在楼下会议室里谈话,一个个谈。

谈什么?

当然是老鬼–谁是老鬼?

肥原说:“自首也好,检举也好,每个人都要给我说出一个老鬼。”这要求,原则是畅所欲言,不要有避讳,“可以随便说,说错了不追究,不记录在案。不允许传话,更不能搞打击报复。但不能以任何原因、任何式推诿不说。“

说到底,关键不是说什么,而是要说,要有态度,要人人开口,人人关。

很显然,肥原准备把白秘书推上前台去吆喝,自己则躲在台后冷眼旁,暗暗观察。

第四章

老鬼昨晚一夜没睡,惊心动魄的一天,把他/她的睡意全散了,绕梁而去。他/她听了一夜的风声。老汉的目光像一盏长明灯一样悬在他/她眼前,无数次地让他/她头昏目眩,丧魂失魄,仿佛身体已作光芒,随风而散。

老汉就是二太太,当王田香把她带到会议室时,老鬼顿时明白了问题在哪里。他/她并不害怕老汉会认出自己,因为他/她知道她不可能认自己。即使认识,他/她相信老汉也不会出卖自己的。他/她曾多次听志们夸耀老汉,为了革命,为了抗日救国,视个人的荣华富贵如粪土,甚至连女人最看重的名誉也不顾。总之,这是一个革命利益高于一切的好志。问题不在这里,他/她相信老汉!问题是自己怎样才能出去?把情传出去!这个问题正如老汉的目光一样,一直悬吊在眼前,令他/她无摆脱。闭上眼照样清晰可见!他/她就这样度过了漫长一夜,当黎明的光照亮窗玻璃的时候,他/她忧郁地想,自己迎来的也许是更漫长的一……


吴志国是第一个被白秘书单独请到会议室来谈话的,他不知道对面有(白秘书也不知),先骂了一通娘,自下到上地骂,点面结合。点是李玉,面有双面:正面是共党,背面是张司令。张司令的轻信令他无比愤,愤慨之余恶语伤人也在所难免–谁知道这是装的还是怎么的?好在张令不在现场,听不到。

肥原和王田香听得倒清清楚楚。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没有下雨,没刮风,线路一点故障也没有,每一个声音都能畅通无阻地传送过来–完无缺,无一挂漏,让一主一仆,一日一伪,两个诡计多端的人,虽身在米之外,却近如咫尺之内,如临其境,如见其人。

在白秘书的一再劝说和引导下,吴志国终于冷静下来,开始一五一十陈述前天下午他是如何与李宁玉一道离开顾小梦,然后如何在走廊上同说了一点事(芝麻小事),完了就分了手,绝没进她的办公室。云云。

最后,他语重心长地对白秘书说:

“你可以想一想,我连她办公室都没进,哪来她跟我说密电的事。这全是捏造,是诬陷!我不要有其他什么证据,光凭这一点–她诬陷我,就足以肯定她就是共党。她为什么要诬陷我?分明是想搅浑水,好让自己身嘛。“

就是说,面对谁是老鬼的大是大非问题,关键问题,敏感问题,吴志没有丝毫犹豫和避讳,一口咬定是李宁玉,理由是她诬陷他!

肥原在窃听室里听了吴志国说的话后,对一旁的王田香煞有介事地评道:“他说得很有道理的。如果他能找到人证明,他确实没进李宁玉办室,那么我们可以肯定李宁玉就是老鬼。“

“可他现在还没有找到人证明啊。”王田香一本正经地指出,好像是怕人忘记了这个事实似的。

“是啊,”肥原道,“所以他说的都是废话。”

原来是在嘲笑他!

王田香嬉笑道:“包括他对张司令的骂。”

肥原爽朗而笑:“是啊,我们有言在先,不允许传话……”


和对面楼里谈笑风生的气氛比,这边的气氛确实是太死气沉沉。吴志愤愤地走了,金生火沉重地来了。

金生火长得一脸猪相,低额头,大嘴巴,小眼睛,蒜头鼻,烂酒肚。

以貌取人,他是只猪。但是又有俗语说,脸上猪相,心里亮堂,谁知道谁?这些人中他的年龄是最大的,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资历也是最老。在机关里,他以和事佬著称,平时少有是非,凡事礼让三分。为此,有些势利庸俗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他表面上给足了你面子和虚荣。他似做惯了猪,一进门,肥原就听到他跟白秘书叫苦不迭–

金生火:哎哟,简直倒了八辈子大霉,碰上这种事。我这个处长看来当到头了。

白秘书:那也不见得。如果你能把老鬼挖出来,这不立了大功。有功有赏,说不定还要升官呢。

金生火:白秘书,你说,到底谁是共匪……你们现在有没有什么线?

白秘书:这要问你啊。

金生火:哎哟,我……哪有你站得高,看得远。

白秘书:老金你搞错了,这不是要看远,而是要看清。总共四个人,一个是你自己,两个是你的部下,你说谁站得近,看得清。

金生火:哎,白秘书,难道你连我都不信任?

白秘书:老金啊,不是我不信任你。这是事实,你看事情就是这样,总要有个下落。

金生火:难的就是没有下落。白秘书啊,说句老实话,我要心里有个,是一定会端给你的,难的就是……

肥原甚至听到了他猛烈摇头的声音。

摇头是无奈、无辜、痛苦、失语……面对白秘书的老问题–谁是老,他失语得更厉害,不是脸上堆笑,就是嗯啊哈的,不吭声,不表态。

不表态似乎也不是知情不报,而是无知难报。他甚至不惜露出了哭相,来明他内心的无知无助无措,希望白秘书同情他,帮助他,让他顺利渡过个难关。

说实话,不论是眼前的白秘书,还是导线那头的王田香,看着听着他哭相的样子,打心里说都希望他不是老鬼,也希望他能顺利过关。但是过关,你如果不承认自己是老鬼,就必须在其余三人中指认一个老鬼,哪怕是信口雌黄。这是肥原定下的原则,所以白秘书最后这样对他说:

“这样吧,老金,三选一,你选一个算数。”

足见是对他同情了。

在这种情况下,别无选择,没有退路。老金选的是顾小梦,理由是她时有些亲共的言论,外出的几率相对也比较高。

白秘书要他说详细一些:时间,地点,内容……金生火挠着头皮,苦思一番,吞吞吐吐地说开了–

规定单身的人平时不能出营区,可她经常擅自出去……

她有时说的那些话,我都不敢听,听了心里发紧……

她还在办公室骂皇军,把皇军叫做日本佬,甚至什么脏话坏话都敢骂…..

她工作很不认真,去年她把一份有关剿匪工作的电报压在手上,差点了大事……

如果她是共党简直太可怕了,她经常跟父亲去南京会见一些大官,听连汪(伪)主席家她都去过……

肥原觉得听他说话真他妈的累,结结巴巴又里唆的,像个受罚的孩子说的话经常是前言不搭后语,有结语没有证词,要不就是有证据不下结。总之,听到最后肥原也没听出他到底说了什么名堂,一笑了之。


随后下来的是李宁玉。

也许是吴志国指控在先的原因吧,肥原觉得白秘书对李宁玉说话显得气十足,脸上想必是挂满了得意的笑容–

白秘书:李科长是个明白人,一定知道我喊你下来干什么。

李宁玉:……

白秘书:李科长是老译电师,破译密电是你的拿手戏,昨天的字典密破得那么快,也许就是你的功劳,希望今天的密码,老鬼密码,你也能战速决。

李宁玉:……

白秘书:怎么,是不想说,还是没想好,李科长?

李宁玉:……

白秘书:我知道李科长不爱说话,有人说你是天下最称职的机要员,嘴巴紧得很。但今天,现在,此时此刻,你不是机要员,而是老鬼的嫌疑象,你不要给我沉默,不说是不行的。

李宁玉:……

白秘书:哎,什么意思,李宁玉,说话啊,检举也好,自首也罢,你要有个说法……

面对白秘书的道道逼问,扬声器里始终不见人声,倒是不断发出有节的嚓嚓声,好像白秘书是在和一只挂钟说话。

“那是什么声音?”肥原问。

“不知道。”王田香答。

是梳头的声音。她居然有问不答,只管埋首梳头,岂有此理!

白秘书忍无可忍,厉声喝道:“李宁玉!我告诉你,有人已经揭发你是老鬼,你沉默是不是说你承认自己就是老鬼?“

李宁玉终于抬起头,看着白秘书,平静地说:“白秘书,我也告诉你十五年前我父亲是被共匪用红缨枪捅死的,六年前我二哥是被蒋光头整的。“

白秘书:你想告诉我什么?

李宁玉:我不是共匪,也不是蒋匪。

白秘书:既不是共匪,也不是蒋匪,又为什么要诬陷吴部长?

李宁玉:如果是我诬陷他,那我就是先知了。

白秘书:你说想说什么?莫名其妙……

肥原也觉得李宁玉说得有点莫名其妙。但经她解释后,当面的白秘书背后的肥原与王田香都觉得她言之有理。她先是反问白秘书,前天晚上知不知道他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当然不知道。

谁都不知道。

李宁玉说:“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你去想吧,我在来这里干什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又怎么去张司令那儿诬告他?“

确实,那天晚上楼里没人知道张司令要他们来干什么,既然不知道,李宁玉诬告谁似乎都是不可思议的,除非司令与她串通一气。而这–怎么能?不可能的……这么想着,白秘书开始相信诬告是不大可能的,然在导线这边听来,白秘书的口气和用词明显温软了一些–

白秘书:照你这么说,是他在撒谎。

李宁玉:他肯定在撒谎。

白秘书:那你是不是认为他就是老鬼?

李宁玉:谁?

白秘书:吴部长。

李宁玉:我不知道。

白秘书:你怎么又不知道了,你不是说他在撒谎嘛。

李宁玉:他是在撒谎,可你不能因此肯定他就是老鬼。

白秘书:为什么?

李宁玉:因为他向我打听密电内容本身是违反规定的,而且关心的还人事任免问题,你让他在司令面前承认多丢脸,只好撒谎不承认。这种能性完全有。

白秘书:那你说谁是老鬼?

李宁玉:现在不好说。

白秘书:不好说也得说……

李宁玉就是不说。沉默。长时间的沉默。雕塑一样的沉默。任凭白秘怎么劝告、开导、催促,始终如一,置若罔闻,令白秘书又气又急,又了喉咙:“你哑巴啦?李宁玉,你说话啊!”

话音未落,李宁玉霍然起身,对白秘书大声吼道:“我哑巴说明我不道!你以为这是可以随便说的,荒唐!“言毕抽身而起,手里捏着梳子疾步而走,把白秘书愕得哑口无言。

王田香听了,兀自笑道:“白小年啊,你惹着她了。”转而对肥原解释,“这就是李宁玉,脾气怪得很,她平时在跟谁都不来往,只跟自己来,很没趣的。但你一旦惹了他,她会勃然大怒,说跟你翻脸就翻脸,没忌的。“

王田香还说,她以前当过军医,早些年在江西围剿红军时,一次张司上山遭了毒蛇咬,身边无医无药,危在旦夕,是她用嘴帮他吸出毒汁才危为安。就是说,她救过张司令的命,可想两人的关系一定好。王田香为,她胆敢如此小视白秘书(包括对他也不恭),正是靠着与司令素有交。

肥原听了,未发表任何意见。


最后下来的是顾小梦。

顾小梦进门就来了个先发制人,对白秘书说:“你别以为我是来接受审问的,我下来是要告诉你,我什么都不知道,反正我不是老鬼。他们不是我不知道,你去问他们就是了。“

虽然看不见她人,但从她轻慢的态度和言语感觉,肥原和王田香都可想见她的刁蛮和凌人的盛气。听他们对话,肥原觉得最有意思–

白秘书:我每个人都要问,他们说他们的,你说你的。我现在是在问。

顾小梦:我刚才不是说了,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共党,我只知道我不。

白秘书:你拿什么证明你不是呢?

顾小梦:那你又凭什么证明我是呢?

白秘书:你起码有四分之一的可能!

顾小梦:那你就杀我四分之一嘛,是要头还是要脚,随你便。

白秘书:顾小梦,你这是在跟张司令和肥原长作对,不会有好下场的

顾小梦:白小年,你这么说就干脆把我弄死在这儿,否则等我出去了弄死你!

白秘书:小顾,我知道你父亲……(讨好的笑声)可这是我的工作,希望你配合我。

顾小梦:我确实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我总不能瞎说吧。

白秘书:这么说吧,小顾,老金和老李都是你的上司,你应该了解他,如果在他俩之间你必须认一个,你会认谁?

顾小梦:我没法认。

白秘书:前提是必须认一个。

顾小梦:那我就认我自己,行吧……

肥原听着顾小梦的脚步声咚咚地远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他没想到,谈话的结果会是这样,人人有招,人人过关。他原以为这些人都吓破了胆的,只要堂前一坐,虚惊一下,一定会竞相撕咬,狗咬狗,咬血,咬出屎,让他看够他们的洋相。他甚至想,只要这样随便审一审,老鬼就会形影大白。在他多年的经验中,共党也好,蒋匪也罢,都是十足软骨头,刀子一亮,枪声一响,就趴下了,好可笑。他曾经对人说他现为什么总是那么笑容满面,就是因为他在中国人身上看到的可笑事情太了,经常笑,让笑神经变得无比发达,想不笑都不行了。但刚才这一圈下来,他没看到料想中的可笑的东西,不免有点失望。

不过,对揪出老鬼,肥原的信心一点也没受到打击,他手上有的是杀锏。制胜的底牌。肥原相信,只要需要,他随便打一张牌都可以叫老鬼出原形。就是说,对揪出老鬼,他充满信心。不像王田香,出师不利后脸上嘴上都有点急乱的迹象,骂骂咧咧的,乱猜一气。

肥原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安慰他:“不要着急,也不要乱猜。

你要相信,老鬼现在是砧板上的肉,跑不了的,只要耐心等待,自会水落出。“

王田香跟在他屁股后面,讨好地说:“是,跑不了,有肥原长在,老再狡猾也是跑不了的。“

肥原走进自己房间,坐下了,一边喝着茶,一边慢条斯理地对王田香来:“你说老鬼狡猾,狡猾好啊,狡猾才有意思嘛。你想如果他们今天招了有什么意思,你不会有成功感的。结局是预期的,乐趣在于赢的过,而不在于赢的结果。所以,他们现在不招,我反而有了兴致,乐在其啊。“

肥原喝的是真资格的龙井茶,形如剑,色碧绿,香气袭人。转眼之间屋子里香气缭绕,气味清新,像长了棵茶树似的。

第五章

什么叫度时如日?

老鬼现在就是在度时如日。时间在分分钟地过去,老K和同志们的安在分分钟地流失,而他/她,似乎只能不变地、毫无办法地忍受时间的逝。窗外,依然是那片天空,那些神出鬼没的哨兵;心里,依然是那么,那么绝望。他/她想象着同志们为迎接老K的到来可能布置的一个个实周密的行动,不禁想对他们大声疾呼:快取消群英会!快取消……

但能听得到他/她呼号的只有他/她自己。他/她觉得这是对他/她最恶的惩罚。他/她想起以前一个同志说过的话:干他们这行的,最痛苦的就是有时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志被敌人残害。他/她一直害怕种事发生,可现在似乎不可避免就要发生了。他/她感到很痛苦,痛苦程度远比他/她想象的大。他/她不停地问自己:我怎么才能把情报送去?问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好像这样连续发问可以减轻他/她痛苦,可其实是增加了……


到底谁是老鬼?

中午,一个卫兵向肥原报告了一个重要情况,说明好像是顾小梦!

事情是这样的,白秘书同各人谈完话,差不多也到吃午饭的时间了。

按规定吃喝拉撒的事都是由王田香牵头的,到时间他该带他们去餐厅吃饭但是今天中午他去不成了,因为肥原不能现身(在城里呢),他要陪他餐。于是便派张胖参谋代他去招接他们。张胖参谋过去后告诉白秘书:

王处长去城里接肥原长,估计马上回来。这个理由一说,张胖参谋陪他们饭也好,厨房给东楼送好吃的也罢,都光明正大了,可以磊磊落落地贯彻之。

但顾小梦却给张胖参谋出了个难题:她说她肚子不饿,不去吃饭。

这是个特殊情况,张参谋吃不准能不能同意。不同意只有捆她去,因顾小梦压在床板上不起身,你有什么办法?没办法,只好同意。不同意得同意。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采取个补救办法:留一个卫兵看她。

哪知道,这正中了顾小梦的计。

再说肥原和王田香从窗户里看见,一行去吃饭的人中没有顾小梦,不道有什么事。肥原估计她是在装病。

“她说她生病了。你怎么办?让不让她出去?”肥原如是问王田香,有考考他的意思。

王田香说:“如果是谎称生病就不理她,如果是真生病了就请医生上,总之是休想出去。“回答得流利,周全,底气十足,像事先预备好的

肥原有意打击他:“你说得容易!首先你怎么知道是真是假?她是母,她说得妇科病了你怎么判断?其次,你说如果是真的就请医生上门,可万一医生识破了我们在这里的真相,出去乱说怎么办?“

说的也是。看来这真不是个小问题,若顾小梦真来这一手还挺多事的

好在顾小梦没来这一手,但也没少给王田香生事,折腾得他连顿饭都不安心!本来送来的饭菜是蛮好的,单独陪主子吃饭的感觉也不错。平哪有这种机会嘛,一对一,面对面,你一言,我一语,像一对老友似的可话还没说两句,饭还没吃两口,西楼那边的哨兵急煞地敲开了门,说情况。

真的有情况。

原来,白秘书他们刚出门,顾小梦便下楼来跟哨兵套近乎,先是绕来去地说了一些闲话,主要是把她的非凡身份抖搂出来,后来才道出真情干什么?要哨兵帮她给一个人打个电话,叫那人速来此地,她有急事相。当然,哨兵做好事不会没回报的,她许诺事后一定好好感谢他。至于人的情况,哨兵说他姓简,是个男的,还有一个电话号码,其他情况不。


简先生到底是个什么人?顾小梦为什么这么急着要见他?是阴谋,还阳谋?肥原望着窗外,陷入了沉思。不一会儿,他转过身,吩咐哨兵:

“你回去告诉她,你已经打了电话,对方没人接。”哨兵刚要走,他又补充,“记住,以后都这样,只要她催你来打电话,你就来,回去还是这么,没人接电话。“

哨兵走后,肥原把刚才顾小梦和白秘书的谈话记录要来看,末了问王香:“你看出什么了?”不及王田香作答,他又说道,“我这回看出了两顾小梦:一个是仗势欺人、行为放肆的泼女子,仗着老爹的权势,天不,地不怕;一个是经验老道、胆识过人的老鬼,通过装疯卖傻来迷惑你玩的是一个反常和大胆。“

说得太高深,王田香无言以对。

肥原解释道:“她不是放肆地说自己就是老鬼嘛,我们刚才的直觉是在耍赖,无理取闹。现在看不一定,你想过没有,如果她真是老鬼呢?

这就是智慧啦,胆识啦。你们宋朝不是有个故事嘛,说有个小偷去财主家东西,小偷在屋内翻箱倒柜地找也没发现财宝,原来财主把财宝当干货跟一大排腌肉、干辣椒一起挂在屋檐下。这是一种逆向思维,是流氓的慧,出奇而不意,出奇而制胜。“

王田香看主子脸上发光,语出惊人,明显是进入了角色的样子,心里受鼓舞,兴奋有余。过度的兴奋反而使他脑袋一片空白,说不出有质量话,只是献殷勤地说:“刚才金生火也说她是共匪。”

肥原沉吟道:“金生火的说法本身并不可信,但是放在现在的顾小梦上,一个要急于与外界联络的人身上,就值得重视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找到一个最简单有效的方式来证实我们的怀疑。“

肥原决定打一张兵家老牌:借力用力,诱敌入瓮。他要求王田香马上简先生打电话:“你就告诉他,顾小梦现在公务缠身,走不开,托你给带了点东西,你要见他。“

事情就这么来了。

就打电话找简先生。

果真是有个简先生!

简先生听明事情,不知道这是个套,高兴死了。惊喜万分。一种突然至的喜出望外的心情跃然在电话里。喜形于声。于电线。于话筒。连离筒有几尺远的肥原都感觉到了。于是,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时间然是越快越好–立刻出发;地点嘛,当然是家里头最好–这样跑得了和跑不了庙。

现在的问题是带什么东西?东西其实是次要的,关键是要在东西里设机关,把顾小梦和简先生的身份试探出来。肥原认为,假定顾小梦真是鬼,简先生多半是另一个老鬼。老鬼的上线,或下线。她急于见他的目无疑是为了传情报。按照这个思路,肥原设计在东西里夹藏一片纸条,以老鬼的名义通知简先生速去某地取货。

东西挑来选去,最终选定肥原从上海带来的一筒饼干。铁筒的。纸条讲究地放在饼干底下,无意是发现不了的,有心找又是找得到的。肥原为,如果顾小梦是老鬼,简先生受礼之后必定会去找这纸条,并且一定得到,继而按约行事,去某地取货,否则另当别论。

一切准备妥当,王田香出发了。


简先生是个北方人,身材高大,说普通话,围长围巾,戴眼镜。总的,形象有点模糊不清:既像个水手一样人高块儿大,孔武有力,又像个生,举止温文尔雅,说话客客气气。见了面,王田香总觉得简先生有些熟,一问一说,明白了。原来简先生是时下杭州城里的当红名人,年初演过一出反映中日友好的话剧,印着他头像的海报贴得满大街都是。后该剧还专门去他们部队演过专场,更是忘不了了。

简先生住的是客栈的出租房,在二楼,有里外两间房。里屋是卧室,床头柜上有顾小梦的相框,说明两人可能是在搞对象。相片是套过色的,嘴唇鲜红,眉毛清黑,面颊桃花一样粉,白里泛红。粗粗一看,顾小梦有不像顾小梦,仔细看,还是像。外屋是客厅兼着书房,王田香在沙发上了一小会儿,抽了一根烟,与简先生略作小聊。以王田香之见,简先生表现还算正常,没有做贼心虚的那种迹气,言谈随和,不像个地下党。

但是丢在沙发上的一本书,又让王田香觉得有些警疑。这是著名进步作家金去年刚出版的新作《秋》(1940年7月出版)。后来去看书架,上面好多巴金的作品,什么《家》啊,《春》啊,《灭亡》啊等,都有。此,还有鲁迅、茅盾、丁玲、蒋光慈、萧军、柔石等左翼作家的很多作品一大排。莫非他替皇军唱戏是假心假意的?肥原在电话里听到这情况后立即变得煞有介事地命令王田香:

“盯着他,只要他去了纸条上约定的地方就抓他!”

但简先生没去,起码是没有马上去。他送走王田香后,即去了剧团,然后一进不出,好像是知道外面有人在盯梢似的。王田香守望两个多小时守得心烦意乱,直到天色见晚,才安排一个兵守着,自己回来向肥原汇情况。

肥原听了汇报,分析来推测去,最终认为顾小梦是老鬼的嫌疑仍不可除。他说:“现在不去,不等于晚上不去。即使晚上不去,哪怕是永远去,也不等于他是清白的。“言外之意,似乎怀疑王田香行事不慎,被先生识破机关了。

王田香看出主子的疑虑,赌誓说他行事绝对谨慎,绝对不会让对方有怀疑。

肥原嘿嘿地笑道:“你的意思是说简先生肯定不是共党?”王田香哪敢这个口?“所以,”肥原说,“还是派人盯着他吧,别让上钩的鱼又跑了“

总的说,情况不尽如意,似是而非,亦是亦非,难以速战速决,只好且撂在那儿,以观后效。观又是怎么观?是顺其自然,还是挖渠引水?

肥原偏向后者。那么挖什么渠?引什么水?肥原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后王田香不经意说起,顾小梦在酒桌上是个积极分子,肥原顿时有了主意果断地说:

“那我们就来给她摆个鸿门宴吧。”

殊不知,到了晚上,在酒桌上,李宁玉又冒出来,模糊了肥原的视线。


晚饭是肥原亲自陪他们吃的,在食堂包间里。伙食很好,有鱼,有鸡有酒。酒是烈性的白酒,钱江大曲。肥原就是要他们吃酒,多多地吃,吃出个酩酊,吃出个酒后吐真言。所以一上来,肥原亲自给各位倒上满满一杯酒,并带头举起酒杯:“来,大家举杯,这是我与各位在此吃的第餐饭,我希望也是最后一餐。“

意思是说,他希望把老鬼揪出来,好让大家散伙。

换句话说,他希望老鬼在酒精的作用下露出尾巴。

但是李宁玉不肯举杯,她说她酒精过敏,从不喝酒。肥原问在座的,李宁玉说的是否属实,众人都说不知道。因为李宁玉从来不跟人交际,没跟她在外面一起吃过饭。

肥原听了,笑:“看来,我们李科长是个良家妇女。”

李宁玉板着脸:“当然,难道肥原长希望我堕落吗?”

肥原哈哈大笑:“如果你认为喝杯酒就是堕落的话,我希望你堕落一儿,难得哪!“

不喝!

坚决不喝!!

由于李宁玉带了个坏头,影响了大家喝酒的情绪和气氛,让肥原甚是恼。人气恼了会多疑,肥原看李宁玉冷眼旁观的样子,不禁想到,莫非是怕酒后露真相?就是说,李宁玉拒不喝酒,反倒引火烧身,引起了肥对她的怀疑。如果说这仅仅是一闪而过的念头,那么后来发生的事着实肥原瞄上了她–李宁玉。

事情这样的,用餐至一半时,李宁玉和吴志国大干了一架!这是迟早,两人其实早就对上了,一直在找发泄口,现在肥原大摆筵席,无疑是供了机会。导火线。从入座起,吴志国便开始大眼瞪小眼,红眼翻白眼有一会儿,四目相对,吴志国还暗暗对李宁玉挥了拳头,向她示威。动之后,交杯之际,吴志国时有连篇怪话,或指桑骂槐,或反唇相讥。李玉一直没有接腔,忍着,当没听见,显得颇为大度,又有点息事宁人的弱。后来,吴志国像突然想起似的,要求李宁玉当着大伙儿的面,把她天下午说过的话(她是如何带他进了办公室,又是如何跟他说了密电内)重新说一遍。

他对肥原说:“如果她说得不一样,就说明她在撒谎。”

李宁玉问他:“那如果一样呢,是不是说明你就是老鬼?”

吴志国说:“一样就说明你太狡猾,连谎言都记住了。”

李宁玉说:“既然这样我就不说,反正怎么说都是我的错。”

吴志国说:“你是不敢说,你连酒都不敢喝,是怕酒后露出老鬼的尾……“

话音未落,只见李宁玉突然操起酒杯朝吴志国泼去,活脱脱泼了吴志一个酒流满面!

场面顿时大乱。好在劝阻的人又多又踊跃,及时把两人隔开,拉走,否则李宁玉必定要吃一顿拳脚。吴志国是什么人嘛,打人机器,拳脚是用了的。李宁玉,一个女流之辈,虽然个性冷硬,真要出手相打,必定吃在眼前。

虽然一场势在必然的打斗是阻止了,肥原的鸿门宴却势在必然地完蛋。肥原看着众人鱼贯离去,目光里和心坎上都只有一个人–李宁玉!肥认为,李宁玉今天晚上是露出破绽了–聪明反被聪明误!他无法抑制地,李宁玉对吴志国之前的那么多挑衅和谩骂都忍得住,为什么这时突然不住了呢?这话有那么难听吗?这话哪里难听了?这话干干净净的,一都不脏,既没有说要日你,也没有×你祖宗八代,充其量是一句恶语而,有点人身攻击,值得大动肝火吗?思来想去,肥原始终觉得不对头,他推测李宁玉可能有意在制造骚乱,目的是想借突发的混乱,回避吴志国要求。进一步推测,说明李宁玉可能真的怕自己说不圆老话。再进一步测,说明她可能真的是在撒谎。再进一步推测……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奇怪的是,肥原并不为此觉得恼怒,一点也不。似乎还有点高兴。也从心里说,他并不希望顾小梦是老鬼,毕竟人家父亲是南京政府的大红,名流,旗手,榜样,倘若其女为非作歹,于(伪)国(伪)军都是有系的。这个政权本已遭人唾弃,高层和名流要再闹出什么丑事,岂不是上添丑,越发遭人唾骂嘛。

当然,希望归希望,事情归事情,现在说谁是谁非还早,等着看吧。


看什么呢?

王田香建议:看他们的字。就是说,验笔迹。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肥原也想过。只是,一则,以他业有的经验看在对方有备的情况下,验笔迹的效果往往不大灵。现在对方是惊弓之鸟你突然神经兮兮地喊他们来抄个什么玩意儿,他们能不警觉嘛。警觉了灵嘛,灵不了的。二则,肥原还嫌它麻烦–瓮中捉鳖,何必这么麻烦?

现在看还真不是那么简单。复杂着呢,该说的好话说了,该唬的也唬了,该骗的也骗了,居然并无结果–既不见人屈服自首,也没人确凿地检举。

虽说有点目标,毕竟没拿到证据,嫌疑而已。这种情况下,为了取证,为明辨是非,肥原也不嫌麻烦了,决定验一下笔迹。或许有意外收获呢,他想。

怎么验?难道就直截了当地来?不行的。肥原告诫自己,不要操之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心急是情商过高的表现,而情商过高要导致智商降。像肥原这种属于智囊团一级的人物,最要人夸他智育发达,也最怕人拿住弱智的把柄,怎么能做傻事?凡事都要有个最好的方案,暂时没不等于过一会儿也没有,今晚没有不等于明天也没有。也许散个步,睡觉,做一个梦,没有的东西就会从没有中–虚无中–黑暗中–生发出来他们的老祖宗不是说,凡事都是由空虚而生……

按王田香想,验笔迹是多容易的事嘛,只要按老鬼纸条上写的你在上念,喊他们在下面听写即是。说得轻巧!如是这般,容易是容易,但难劳而有功。为了确保劳而有功,肥原把它整得复杂死了,自己苦思冥想说,王田香和白秘书更是受苦,光一个准备工作就挖空了心思。做什么创作一封信。是的,是创作一封信。肥原苦思冥想出来的方案是,以吴李顾四人的口吻,给各自家属或亲人书信一封。信的中心意思是:在外干,给家人报平安。字数在一百字左右。

这有何难?

难的在后面,在要求里:这封信里必须包含老鬼发出的纸条上的十九字!这有点带镣铐跳舞、梅花桩上摆擂的意味,蛮考人的。好在白秘书笔力和想象力上乘,信创作得很见水平,又是按时交卷的。肥原看罢,高兴地给了个满分。

有了这封信,验笔迹就不叫验笔迹了,叫什么?给他们家人报平安啊可为什么不让他们自己写?那是怕他们择言不慎,泄露机密。总之,是以勉强说得通的,再加上具体实施时采取一些适宜的愚人措施,基本上以保证蛊惑人心,达到麻痹他们之目的。

所谓的愚人措施有三:第一,出其不意。事先什么都不说,保密,把喊下来后再道明事因。第二,化整为零。四个人分头下来,一个个来,造成一种唯你独有的错觉。第三,当场口授,边想边说,知前言而不晓后,感觉是临时拟定的。此事由白秘书主持,地点是在会议室,性质是欺,是暗的。别以为这就完了,没呢,才一半。当你从会议室书罢信出来还要被客厅里的王田香请去对着老鬼的原话(速告老虎,201特使行踪露,取消群英会!老鬼。即日。)连抄三遍。这就是明的了。有明有暗才玩得转。

从时间上说,抄三遍原话的时间和记录一封信的时间差不多,所以可搞流水作业。就是说,你下楼来,先去会议室照白秘书口授书信一封,然后再到客厅来抄原件,同时第二个人又去会议室书信……一时间,吴李顾,上楼下楼,出门进门,写信抄话,楼里呈现出一派繁忙景象。

其间,张司令也赶来凑热闹,他是专程来给肥原送电报的。这两天电科与南京的无线电联络频繁,像昨天出来五个联时(联络时间),往来报六封。这些电报内容大多是关于老K行踪和松井对此事的相关批示。

一个小时前张司令吃罢晚饭没事,顺便去电讯科看,恰好遇见他们刚收到份重要电报,内容如下:

急电!

据悉,老K已抵沪,估计今晚可潜达杭州,务必按计行事,不要轻举动。

张司令觉得这份电报很重要,便亲自送来了。

肥原看罢电报,算了一下时间,老K前天早上从西安出发,比预计早天到上海,估计他一定是直接坐火车过来的,没有在武汉逗留。张司令他也是这么估算的,来之前已经在火车站加了兵力,严密监视。

“监视有什么用?”肥原说,“你又不认识他。”笑了笑又说,“就是认他也没用,我们现在不能抓他。你交代过吧,不能抓他的。“

“交代了,交代了。”司令满口应承。

“让他来吧,”肥原整理着刚收上来的验笔迹纸条,一边说道,“来了好,我就怕他不来。来了就说明他还不明真相,上钩了,也说明你张司有望立大功了。暂时我们可以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守好凤凰山,守株待。你看着好了,到时候你会都见到他们的,就像这些玩意儿可能会告诉谁是老鬼一样。“

肥原说的“这些玩意儿”是指吴金李顾们的笔迹,这会儿都收缴上来,等着人看呢。张司令既然凑巧来了,肥原自然请他一起验看。两人严阵以,调动了全部心智和精神气,只怕稍有疏忽,被老鬼蒙骗过去。作为一训练有素的老特务,肥原对笔迹略有研究,他知道笔迹如指纹,每个人字体、笔迹都是不同的。可另一方面,笔迹毕竟不是指纹,指纹是一成变的,哪怕割了皮,长出来还是老样子,想破坏都破坏不了!而笔迹是以变的,虽说万变不离其宗,但有时候要窥见其宗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尤其是对那些练过书法的人,翻手是云,覆手是雨,搞得你晕头转向。

可今天两人的运气好极了,张司令才看到第二张纸条就兴奋地叫道:

“你来看肥原长,有了。”

肥原只看一眼,即认同了张司令的感觉,颜开笑来。

随后,两人将此人的四轮笔录一一研看,每看一次,张司令都叫一次就是他!

肥原嘴上不叫,心里也在叫。他简直难以相信,老鬼就这样显了形,而且–又是难以相信,居然不是李宁玉,也不是顾小梦。

是谁?

吴志国!

也许是慎重起见,也许是为了与人分享这份横空而来的惊喜,肥原把田香和白秘书都叫来看。在毫无提示和暗示的情况下,他们得出的结论人地相同,连绝对的用词和口气都十分相似。

王田香说:“肯定是他!”

白秘书说:“绝对是他!”

肥原望着张司令:“这么说,就是他了。”

张司令把脸一沉:“把他押下来!”


吴志国被王田香带下楼来。

押下来当然是要审问。有了铁的物证,审问的用词是程式化的,肥原张司令几乎都背得出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左右开弓,轮番出击–

说,你是什么时候加入共党的!

说,你的上线是谁!

说,你的下线是谁!

说,把你知道的都给我说出来……

吴志国开始还显得很强硬,头脑清醒,用词讲究,神情坦然,从容不。但当肥原把老鬼写的原件和他晚上写的四份笔录一起丢在他面前时,他傻掉了!像见了鬼,目光发直,脸色骤然变得僵硬,可想心头是惶恐万了。肥原是吃特务饭的,察言观色是基本功,看他表情的骤变,知道这已近尾声。

“招了吧,吴部长。”肥原拍了拍他的肩膀。

“听到没有?招了吧!”张司令的手指像匕首一样戳在他的额头上。

肥原挪开张司令的手,好言相劝:“我记得中国有句老话,叫识时务为俊杰,现在你再抗拒就不是俊杰了。“

“孙悟空会七十二变也变不了他的字!”张司令吼道。

“是啊,”肥原指着桌上的一堆纸头,“你不招,但你的字已经招了,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哪。“

“就是说不见棺材不落泪嘛,你现在已经站在棺材面前还有什么好撑。“张司令抓起一个纸片,丢给吴志国,”看看吧,就是瞎子用手摸也知,这是你的字!“

肥原呵呵地笑道:“张司令说得是有点夸张了,瞎子是摸不出来的,但我们可以看得出来。每个人都可以看得出来。我给你统计过,总共十八汉字、三个数字和一个英文字母,你起码有十个汉字和一个数字跟老鬼得十分相似,可谓神似哦。而其中四个字,那就像是用图章盖上去的一,或许瞎子也是摸得出来的。“

张司令骂:“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肥原劝他:“放聪明点,招了,免得受罪。”

但吴志国就是不招。坚决不招。他时而以大言相誓,时而以怨声相诉力辩自己的清白和冤屈,把张司令气得咬牙!把肥原在一群软骨头中养的脆弱的神经和耐心也折磨得死去活来。

原以为在铁证面前,审问会立竿见影的,可以速战速决,哪知道遇到皮筋了,看来一时半会儿还收不了场。说真的,肥原并不想审问时有个婆在身边,刚才不好说,现在一个回合下来–败下阵来,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他把张司令喊出门,婉言劝其先走。审问这种小事情怎么是大令干的?司令只需要下达命令,然后在家静候佳音即可。云云。说得张令骨头都松了,留下了指示,走了人。

肥原送罢司令回来,即吩咐王田香把吴志国带走。去哪里?对面楼里干什么?当然还是审问。审问是有技术的,地点、方式、用语、环境、

气氛、轻重、缓急、步骤、节奏,等等,都是有讲究和技术的。肥原把他过来,就是在讲究和追求这些东西,希望以此给他加增精神上的压力,压垮他,拖垮他。到了这边,就跟回了家似的,肥原可以一边喝着茶,一无所顾忌地审问,谩骂,恫吓,用刑,都可以,困了,累了,可以在客沙发上休息,也可以上楼去小睡一觉。

起初,审问就直接安排在客厅里,肥原请他坐在沙发上,还叫张胖参给他泡了茶。听说他抽烟,又放了一包烟,还亲自给他递了一支。说的没一句重话,都是客客气气的,甚至尽量给足笑容。旁人看来,怎么说不像在审问,而像在接待一个老友,或者说远道而来的部下。张胖参谋是这样认为的,他刚才没去那边,不了解真情,以为吴部长这会儿已经除嫌疑,哪知道这是在审问!

既是审问,就是要你说,要你如实招来。你不招,那叫不识相。不识举。误把烂鞋当官帽戴。不晓得天高地厚。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哼见好不收,身在福中不知福,必定是泰极否来。肥原本是有耐心之人,说够了好言好语,忍了又忍,终是忍无可忍,把手上的茶杯朝他扔过去,骂:“妈的!你这不是逼我翻脸嘛。”

王田香看主子发火了,扔的茶杯又给吴志国躲掉了,没吃上亏,有心给主子长长威风,冲上去,猛地朝吴志国膝盖窝里踹一脚。后者本来就为躲闪茶杯刚仓皇起身的,立得很不稳当,哪经得住这一脚猛踹,顿时哎哟“一声跪倒在地上。

肥原走到他身边,咧开嘴,讥笑道:“不是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怎么说跪就跪?站起来!你不要脸,这身军服还要呢。“看他起来了,又说“听着,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别再不识相了。”

吴志国照旧不识相。就是说,他把最后的机会又废了。不认。就是不!与之前有所不同的是,这回不认的方式有变化。大变化。居然声泪俱地诉起苦来。好像跪了一下,他业有的骨气和脸面都碎在地上,没有了收拾不起来了。

王田香骂:“别装了,你的尿水不值钱,更别指望迷惑我们。”

肥原对他摆摆手,走过去凑近到吴面前,嘲笑道:“都说男儿有泪不弹,你怎么哭了?我是看不得男人流泪的,跟个娘儿们似的。哭什么嘛我不要你哭,我要你说。算你的眼泪感动了我,这样吧,我再给你一次会,算我仁至义尽。“肥原把好话说在前,跟着是严正警告,”但你不要考验我的耐心,这绝对是最后的机会。“

吴志国却把补贴的机会又浪费掉了。

不认!

就是不认!

充分表现出了一个共党分子惯有的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宁死不屈,视如归。

是可忍,孰不可忍?肥原拍案而起:“我×!算我开了眼,遇着了你一块烂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好,既然你装硬,不吃软的,要吃硬,好,就给你吃硬的吧。“掉头对王田香丢一句,”看你的了,看看他到有多硬!“说罢扬长而去,走一半又回头,左右看看,最后指着东头的间屋对王田香下命令,“到里面去,别吵着我!”


肥原指的那间屋连着客厅,挨着东墙,是间小客房,目下正好空着。

王田香先进去,把床铺掀了,腾空了房间,才叫胖参谋带人进来。刚屋,王田香把手上的烟头往吴志国脸上弹去,后者躲掉了。

“身手还是很敏捷嘛,”王田香冷笑,“就是心眼儿太毒了,居然是个。“

“你以为我真是老鬼吗?”吴志国怒目圆睁,“告诉你,我不是!”

“哎哟,那我很危险哦。”王田香故做害怕状,“等你正了名,我不是遭殃了。“

吴志国凛然说道:“所以你要给自己留下后路。”

王田香奸笑不已:“这就是你的后路!”一脚踢在吴志国的肚子上,后号叫一声,蹲在地上,把一旁的胖参谋吓得倒退两步。

“对不起。”王田香没来由地说,不知是对吴志国,还是胖参谋。也许对楼上的肥原说的,因为从刚才这叫声的传播方向和传播力度看,王田觉得一定是传到他主子的耳朵里去了。这不是违反要求了嘛,于是他翻一条枕巾和床单,叫胖参谋一起把吴志国捆在床架上,又堵了他的嘴。

“听着,”王田香对开不了口的吴志国说,“你以前对匪徒是怎么行刑,我今天就怎么对你。你受不了了,准备招了,就对我点三个头。听好,要连点三下,我才让你开口。“

吴志国猛烈挣扎,呜呜乱叫,是骂娘日爹的样子。

王田香冷笑道:“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说我在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等你出去了,官复原职,要叫我吃屎。可我告诉你,不会有这一天的,你真要有这一天,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我敢吗?不敢!我敢了,就说没这可能啦。你没听张司令说嘛,就是瞎子用手摸也知道是你,我还不瞎子呢。现在瞎的是你,都到这时候了还不承认,逼得我们没法做好人张参谋,你说是不?你愿意灌他罚酒吗?肯定不愿意嘛,都熟脸熟面的谁想做恶人嘛。可你逼我们做就没办法了,知道吗?是你逼的,成全你“说着拔了手枪,卸下武装带,递给张参谋,”来,动手。“

真动手了!

虽然堵了嘴,禁了声,楼上的肥原还是断断续续听到了楼下的动静:

用力抡打的声音,皮带偶尔抽在硬物–床架或墙–上的声音,吴志国沉闷喊叫声,王田香压制不住的恶骂声,莫名其妙的声音……不知是气的还是昨夜在招待所吃喝玩乐累了,肥原上楼后觉得人很倦怠,手重脚沉头晕目眩。他倚在床上,本想歇一会儿再下楼去看看的,后来实在熬不一浪浪睡意的拍打,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楼下的声音不时将他吵醒,他蒙蒙胧胧地想,这些共产分子都一样,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天方麻麻亮,楼里人都还在睡觉,肥原却被梦中吴志国哭声吵醒了。他梦见吴志国像一条垂死的蛇一样蜷曲在他脚前,苦苦求,声泪俱下。醒来时,他第一感觉是楼里很静,很黑,像出了事,死了,有音无声,有天无光。朦胧黑光透过窗户玻璃,昏沉沉地按在床铺上毛茸茸的,有力,强烈,变幻……因为寂静,他仿佛听得到黎明天光聚散之音。过分的寂静让他有一种不祥感,他迅速起了床,匆匆穿好衣,开门时握着手枪,好像门外守着另一把枪。一把苦大仇深的枪!子弹膛,一触即发。

打开门看,外面什么也没有,没有枪,没有人,只有隔壁屋里间或漏的轻微响声,似有人在。他看门是关的,不知里面是什么人,还是不敢掉手枪。直到透过廊窗,看到对面楼前哨兵若无其事的黑影,心里才松气,手里也松了枪。他敲开隔壁门,问有没有事,其实是想看看王田香不在里面。不在,也没有事。或者说他们(两位窃听员)所说的事,他为不算事。

就下了楼。

胖参谋行了一夜刑,似乎累了,仰躺在沙发上打瞌睡,身上冒着寒气大腿上压着手枪,有点既当婊子又立贞节牌坊的味道。肥原干咳一声,胖参谋立刻醒了,惊慌地立正,膝盖哆嗦,如临深渊。

“招了吗?”

“没有。”

听见了没有,还没有招!

肥原想,真是个贼骨头啊,又臭又硬。

“人呢?”

“在里面。”

关在屋里。

肥原本想进屋去看看的,却看不成,因为他突然觉得肚子不舒服。上厕所发现,还不是一般的不舒服,上呕下泻,必须要去医院看看。看架很紧张的,甚至都来不及把王田香从被窝里拉出来,叫上胖参谋,匆匆发了。


急病得到急治,控制得不错。

十点钟,肥原和胖参谋从城里回来。车子驶入后院,肥原的目光有意意地往西楼睃了一眼,看见楼前的哨兵正在呵斥并驱赶一个老头。老头一担竹箩子,扁担上扎着一条毛巾,像个收破烂的。他个子长长瘦瘦的走起路来腰板笔直,吊手吊脚的,是那种有点异形异态的人,吸引肥原看了一眼。但也没太在意,看看而已,没作多想。

回到楼里,不见王田香,只有一个小兵在客厅里守着吴志国。肥原想田香一定在对面楼里,心里不大高兴,吩咐小兵去叫他回来。小兵却警地瞅一瞅吴志国的房间,看没什么异常,便凑到肥原跟前诡秘地说:“

王处长出去了。有新情况,老鳖来了,王处长去盯他了。“

老鳖是谁?肥原一时没想起来。

胖参谋指指吴志国的房间,低声说:“就是他的联络员。”

肥原想起王田香曾对他描述过的老鳖,恍然有悟,刚才他在车里看到那老头可能就是老鳖,便丢下小兵疾步去门口看。看见王田香脱掉外套和一个手下在小树林里假模假式地切磋武艺,目光却一直盯着老头,他加确信那老头就是老鳖。此时,老鳖已被西楼的哨兵赶开,悻悻地走着东张西望,有点不知去向–好像想往这边来,似乎又有点犹豫不定。肥当即回到屋里,对胖参谋交代道:“老鳖就在外面,你去问问他是不是收破烂,是的话你就说这儿有些废纸,把他带过来。“

老鳖今天扮的就是拾荒的角色,有废纸当然要上门。这时候你就是主,事情就是卖废纸,万万不可画蛇添足,打草惊蛇。所以老鳖一上门,肥原即把小兵支走,又叫胖参谋去楼上把那些废纸箱拿下来。那些纸箱哪废的,都是装窃听设备用的,现在要假戏真做,只有牺牲掉它们了。再也不是白牺牲,是有价值的。价值不菲。通过这次接触,和老鳖一见一,加之与胖参谋一唱一和,肥原至少达到了两个目的:

一、虽说和老鳖的聊天内容是闲的,没意思的,但声音是有方向和用的,足够让关在房间里的吴志国听得到,辨得清。如是,假如吴志国是鬼,该明白是怎么回事–同志们在找他!好了,同志们在找你,你心急吧。心里急了,容易失却方寸。现在肥原要的就是这个,让他心急意乱失去方寸。

二、趁老鳖在收拾纸箱时,肥原故意装得像突然想起似的,问胖参谋对面楼里送水果了没有。这话很巧妙,不管胖参谋怎么说–送或者不送肥原都可以借题发挥,把他对对面楼里那些人的关怀之心欲盖弥彰地交一番,让老鳖在假情报的歧途上走得更远,更深。

前者是一服泻药,是要叫老鬼坐不住的,稳不起的:在清醒中心急如。后者是一针麻醉药–全身麻醉,将麻得老鳖及老虎醒不了:在迷糊中枕无忧。一醒一醉,像一只榫头的凹凸两面,对上了,咬紧了,无缝了整个架子就牢了。坚不可摧。固若金汤。这般,就等着看好戏了。肥原至想,这会儿再去劝降吴志国,那感觉一定不一样,或许就不劝自降了

肥原目送老鳖远去,心里莫名地对他生出一种好感。他感激这次相逢他感激老鳖适时而来,使他有机会加固了整个架子,确保了老K、老虎流最终坐以待毙的下场。


刚送走老鳖,肥原还在门口遐思,王田香突然跟个鬼似的从他身后冒来。这是怎么回事?他刚才不是在树林里吗,何时进了屋?原来王田香老鳖被小兵带进屋,估计是肥原有请。他不敢贸然从正门回来,就绕到面爬窗进来。刚才肥原和老鳖的闲谈,以及与胖参谋演的双簧戏,他在外都听到了,这会儿肥原该听听他说的。

王田香说,半小时前大门口的哨兵给他打来电话说,他刚放进来一个收破烂的老头,是他们部队营区的清洁工。王田香想,这不就是老鳖嘛,就出去盯他。老鳖显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背后长着大小好几双眼,他征性地在外面转了一下就直奔后院。后院平时都没有人影的,来收垃圾不是鬼话?王田香盯着他,心想这家伙真是够冒失的。

“他进了后院就直接去了西楼?”

“差不多。”

“不要说差不多,是还是不是?”

王田香犹豫着说:“他在路口张望了下,便去了西楼。”

肥原又问:“是你叫哨兵不准他进楼的?”

“是……”王田香担心自己做错,说得小声又迟疑,马上又小心地解,“我不知道你要见他,不敢放他进去。”

“当然不能放他进去,”肥原不怪罪他,反而表扬他,“那边人多嘴杂万一叫他看出什么,不成了脱裤子放屁,多事了。“但肥原怪罪自己,认为他太早地让胖参谋去喊老鳖。“喊早了!”他批评自己,“现在我们难判断,老鳖到底是本来就打算过来的,还是被我喊过来的。“

“这有什么不同?”

“这大不相同了,”肥原不乏卖弄地说,“如果我不喊他,他直接走掉,我就此可以马上放掉一个人。“

“谁?”

“顾小梦。”

肥原分析,老鳖今天之行用意概不出二:一是求证假情报之虚实;二见机行事,看能否与老鬼取得联络,能联络最好,不能则罢。就是说,两者以其一为主导,其二则是顺手牵羊的事。

“为什么?”肥原自问自答,“你们不是在他身边泄了密,让他有幸听老鬼在这里执行公务嘛,可毕竟是耳听无凭,怎么踏实得了?要眼见才为实嘛。于是他专程而来,打探虚实。假如他只去对面楼里打探而不来边,你会怎么想?“看王田香一时答不上,又问他,”你透消息给他时,说了老鬼在哪栋楼里吗?“

“没有。”王田香果断地说。

“那么–”肥原想了想说,“假如他只去对面打探而不来这边,说明他先知道老鬼就在那边。可你们没说他凭什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只能老鬼家属。“顿了顿,肥原加快了语速,”老鬼家属来过这里,知道他们在那里。老鳖本该不知道的,要知道了必定是老鬼家属告诉他的,这足说明老鬼家属一定也是共党。但是那天顾小梦家来的是管家婆,饭都没就被我打发走了,根本没来这里。所以,我们就可以排除顾小梦。“

但是现在不行,现在老鳖还没有走到岔路口便被胖参谋喊过来了,所无法判断老鳖究竟是被他们喊过来的,还是本来就准备过来的。说来说,是喊早了,也许只早了一分钟,失去的却是一大片地盘–推理余地。

王田香看肥原沉浸在惋惜中,劝他:“其实也无所谓,反正吴志国就老鬼,还要这些推理干什么。“事到如今,什么过头的话都说了,骂了毒手也下了,他是害怕吴志国不是老鬼了。

肥原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干我们这行的证据是第一,我们现在定吴志国是老鬼,就因为我们掌握着确凿的证据–他的笔迹。但这个证只能证明他是老鬼,不能证明他老婆是同党。再说,该到手的证据,由自己考虑不周给弄丢了,总是很遗憾的。“

这似乎说到一种职业精神,肥原谈兴大发:“打个比方说,两个人下,即使输赢已定,但你还是应该下好每一步棋。这是一种习惯,也正是种良好的习惯,才能保证你当常胜将军。今天我是草率了一点,走错了步棋,本来不该这样的。“

肥原确实感到很遗憾,缠着这件事说不完地说便是证据。他叹口气,又说:“话说回来,其实我们现在很需要这个证据,吴志国不肯招,这也明我们掌握的证据不够,起码他认为还有抵赖的余地。如果证据一个个有了,他还能抵赖吗?敢吗?“

王田香说:“他赖只有活受罪。”

“你昨晚对他用刑了?”得到王田香肯定的答复后,肥原又神秘地问他“你就不怕他不是老鬼吗?”

“你……怎么……有什么新情况吗?”王田香心里一下长了毛。

“没有。”肥原笑,“该打还是要打,我同意的,你怕什么。”

“我不怕,”王田香又硬了脖子,“怎么可能不是他,肯定是他。”

这时门口哨兵打来电话,报告一个惊人的消息:老鳖没有走!他不走什么?难道还住下来不成?当然,住是不可能的,他不会这么傻。他很明的,去厨房转了一圈,认了一个人,看上去两人倒蛮亲热的,可能是熟人。也不一定,那人是火头军兼做食堂卫生,跟他是半斤八两,一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半斤八两刚认识也可能打得火热,何况老鳖主动帮他干活:劈柴。劈得挺起劲的。

“他暂时不会走了,”肥原作出判断,“他要等吃过午饭才会走。”

“他想和老鬼取得联络?”王田香问。

“对。”肥原说,“他一定已经从伙夫那边探听到,这些人在外院饭。

他觉得有机会与老鬼联络上,就决定不走了,等着吃饭,趁机跟老鬼联络“

“怎么办?”王田香指指吴志国的房间,“要让他去吃饭吗?”


要!

当然要!

肥原分析,现在老鳖肯定不知道自己被监视,同时又急于想与老鬼取联络,所以只要老鬼在他面前露面,他一定会设法跟他联络。起码会有图联络的迹象,有动静,有反应。不用说,跟谁有反应,谁就是老鬼。

确实,老鳖现在的身份是明的,想与老鬼联络的心思也是明的,联络可能有的一举一动也是明的–哪怕只是挤眉弄眼,装怪猫叫,在老鬼周瞎打转,乱晃悠,一切都在严密的监视中,漏不掉,瞒不住。可以说,现在的老鳖实际上就是老鬼的试纸,晴雨表。吴志国说他不是老鬼,到底不是,拉出去给老鳖看一看就能见分晓。用肥原的话说:正面攻不下,可以从侧面攻。

但打开门看了吴志国的样子,肥原知道完了,他的计划泡汤了。一夜见,肥原已不认识吴志国了,他成了一个活鬼!光着上身,外衣内衣都卷起来,反套在头上,背脊上足以用皮开肉绽来形容。下身,皮带被抽了,外裤耷拉在胯下,内裤上血迹斑斑–如果是女人的话,一定会使人到刚被人强奸过。肥原本能地往后退,吩咐王田香把他收拾一下再带出。他没想到王田香下手会这么狠!

再次带出来的吴志国也没有雅观多少,佝着腰,跛着脚,走一步颤一,像从战场上下来的败将。脸上倒没什么明显的青包或创口,这要归功王田香及时把他的衣服套在他头上(这样可免于四目相对,也不会吵着原),但牙床可能是被枕巾撑脱了,嘴巴始终闭不拢,呈O型,嘴角还着两行血迹,看上去一副凄惨的痴相。肥原甚至没看全一眼就挥了手,不看了,叫人莫名其妙。

好不容易有个申诉机会,又被取消了。吴志国不从,挣扎,嘶叫,不回房间,向肥原喊冤。肥原走到他跟前,淡淡地说:“不要叫,再叫我再堵住你的嘴。“

吴志国看胖参谋手上捏着刚从他嘴里拔出来的枕巾,随时都可能再塞去,乖乖地闭了嘴,等肥原发话。

肥原问他:“刚才没睡着吧,该知道有人来看你了吧?”

“谁?”吴志国一头雾水,或者说是装得一头雾水。

“老鳖啊。”

“老鳖是谁?我不认识……我不知道什么老鳖……”

肥原打断他:“别装了,老实说本来想给你个机会,让你们见上一面。但你这样子怎么行,老鳖一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已经被我们抓了,打,我们还怎么抓老K嘛。所以,不行,你还得回房间去待着。“

吴志国看王田香要上来架他走,急忙闪到一边,紧急呼叫:“肥原长我不是老鬼……我不认识他……什么老鳖……你听我说……“

可惜说不了了,因为王田香和胖参谋已经揪住他,捂住了他的嘴。

总的说,肥原觉得他和老鳖是没缘的,好好的送上门的两个机会,均之交臂,无缘享用,还弄得忙忙乱乱的,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心里烦,口里也渴了,他决定上楼去泡杯茶喝。另外,还要吃药呢。

吃了药,肥原没有马上下楼,而是立在廊窗前,一边专心呷着茶,一望着窗外。阳光把对面的西楼照得格外明亮,每一块窗玻璃都闪闪烁烁,仿如整栋楼都在细微地动,像有无数的蚂蚁在搬它回家。肥原想,他都希望回家呢。又想,他们也快可以回家了,只需吴志国一个字:招!

可吴志国现在哪是招的样?他是准备赴死的。死也不招,让你结不了……让你再怀疑别人……让你制造冤假错案……让你吃不了兜着……这样想着,肥原对吴志国的恨变得越来越强烈、清晰,头脑也随变得灵异而清晰起来,一波一波的思潮接踵涌来。

就这样,肥原获得了一个灵感,顿时拔腿往楼下走去。


肥原来到西楼,与各位开了一个小会。

会上肥原坦诚相告,他已经掌握确凿证据,证明吴志国就是老鬼。“

大家要说,既然抓到老鬼了,干吗还不让我们回家?“肥原微笑着,和颜色地说,“要回的,应该回,只是按程序还要耽误一下。什么程序?吴国招供的程序。现在我也无需跟各位隐瞒,说句老实话,虽然铁证如山但吴志国还在做梦,不肯招供。“他摇摇头,显出几分气恼的样子,”这是他的不聪明,也可以说是太聪明,自作聪明!结果肯定是聪明反被聪误,活受罪,作践自己的身子骨。你们中国有句老话,到什么山唱什么,他到了地狱还在做天上的梦,你们说是不是很愚蠢?愚蠢到家了!但话说回来,他不招供,这事情就没完。这是个程序问题,像文章做完了总要落个句号。我们现在就在等他画一个句号。“

说到这里,肥原停顿下来,环视各位。看顾小梦欲言又止,他鼓励她“你说,小顾参谋,有什么话,随便说。”

顾小梦说:“那他要不肯画这个句号怎么办?”道出的是大家的忧虑。

肥原笑道:“会吗?不会的。你们想,四只脚都落水了,一根尾巴还留在岸上?不可能的,迟早而已,做梦而已。既然是做梦,总是要醒的人世间哪有醒不了的梦,喊不醒还打不醒嘛。不用担心,你要相信,事不是由着他来的,有我们,还有你们呢。召集大家开这个小会就是这个思,希望大家放下心里的包袱,配合我们把他从梦中拉出来,叫醒他。

他早一刻醒,我们早一刻散伙,回家。“

肥原说的这些都是实诚话,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实打实的。

肥原解释道:“我打开天窗说亮话,目的就是希望你们不要有顾虑,随便说,有多少说多少。我相信吴志国肯定是老鬼,你们不用怕,好好想想,找一找,把证据找出来,他就垮了。“

找不出来怎么办?

没关系。从某种意义上说,找不出来是正常的。事到如今,如果谁掌着吴志国是老鬼的证据,哪怕是半信半疑的东西,都早该报上来了。人,都有理智的,自我保护是最基本的理智。

大家果真没有提供有价值的东西。

肥原也一点不气恼,还安慰大家:“这说明吴志国不是一只三脚猫。

他老奸巨猾,老谋深算,平时行事慎而又慎,严丝合缝,天衣无缝,躲过大家的眼睛。“

说一千,道一万,苦口婆心,口干舌燥,肥原只想让大家放下心,放胆,高高兴兴地去餐厅吃饭(去见老鳖)。老鳖一边卖力地帮人劈着柴一边焦急地等着老鬼去吃饭。现在看,吴志国他是见不到了,这个活鬼样子谁敢让他出去见人?不敢的。见不了,试纸怎么起反应?多么好的个机会,送上门的机会哪,眼看只有浪费掉,肥原深有遗珠之憾。

但是别急,肥原已经有了灵感,想出一招妙棋。妙不可言!这棋有点东击西的意味,具体原理是这样的:既然老鳖见到老鬼要起反应,那么起反应呢?自然不是老鬼。现在我们知道,吴志国十有八九是老鬼,假肥原带这些人去餐厅吃饭–丢给老鳖看,给他机会起反应,若老鳖无动衷,岂不说明吴志国就是老鬼?这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可借用排中来作一推算:

假设:老鬼为X

已知:X=1/ABCD

由:X≠ABC

故:X=D

其实笼统地说,可以更简单:非此即彼。反证法。总之,这是说得通,有强大的逻辑作支持,且无任何不利后果,可以大胆贯之。正是在这盘算下,肥原才兴致勃勃地坦诚相告。有兴致是因为这件事有意义,有无害,别有洞天。坦诚一半是出于对ABC诸人现有的信任,一半是出于际需要。肥原准备给各位安排一顿轻松的午餐,以便老鳖可以随意便当起反应,为此有必要先铺垫一个说法。从现在的情况看,编造什么说法没有实话实说的好。这一方面是省事,不必劳心费神去编什么瞎话,另方面也有留一手的意思。虽然有铁证在手,吴志国有极大嫌疑,可毕竟未结案,还不是百分之百的。万一剑走偏锋,爆出一个冷门呢?这种可很小,也许只有百分之零点一。但事情一旦妖怪起来就不好说了,没准个百分之零点一就是百分之百。肥原甚至想到,冷门可能以两种方式出:

一、X≠D,X=1/ABC。就是说,老鬼不是吴,而是另有其人。

二、X=D+1/ABC。就是说,老鬼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对。

且不管会不会爆出冷门,反正现时这般实话实说是没错的,有百利而一害。倘若不爆冷门,即吴就是老鬼(X=D),可以算做是对他们(

ABC)的信任,也是他们应该得到的。倘爆了吧(X=1/ABC或D+1/ABC

),则不乏为一种计谋,可以使得1/ABC的老鬼麻痹,放松警惕心,斗胆老鳖联络。正是在这种思想下,肥原才来西楼演一个大好人,光明磊落以诚相见,以心交心。他有足够的耐心,保持一种足够的热情和兴致,开开心心地领大家去餐厅用餐。


席间,肥原更是谈笑风生,亲善可陈,俨然一位平易近人的好上司。

老鳖自然不必担心,肥原会给他提供各种便利,让他有充足的条件和会发现并接近这些人。为此,肥原首先是把餐桌选在大堂里,楼上楼下看得见,走得近,然后又从楼上请来几位年轻女郎陪酒、唱歌,活泼气。这本来就有点喝庆功酒的假意思,叫两个女郎有什么不对的,再说这里有的是女郎,等着你召唤呢。开始大家有点拘谨,包括王田香和白秘,毕竟肥原是上面人,皇军。可两首歌一唱,几杯酒入肚,一个比一个灵起来,举杯的人越来越多,节奏越来越快,声势越来越热。唯有李宁,因不吃酒掺和不到其中来,略为落寞无聊一些。但顾小梦似乎有点要着她的意思,不时拉她入伙,划拳不行来简单的,容易的,猜硬币、掷子,甚至石头剪子布也使唤上了,输了罚酒由她代喝。

于是乎,李宁玉也不那么落寞了。

于是乎,酒越喝越酣,歌越唱越甜,事越来越多,打情、骂俏、喝交酒、灌猪头水,把场面喧得煞是热闹,引得楼上楼下的人不时惊异而侧。有的(王田香的眼线)还形成围观态势,或在楼上凭栏而观,或在周驻足不前。其间,肥原和王田香频频离席,一会儿去接电话,一会儿去厕所,一会儿含口痰去门口吐。总之,你要相信–肥原言传身教地要你信,今天你不是嫌疑对象,没人看着你,你可以自由活动,自由自在,打个暗语什么的更是方便。易如反掌。所以,你要是老鬼,老鳖来了,你一定有机会跟他联络的。

肥原自也不必担心老鳖不露面。老鳖今天来此就是想和老鬼会一会,上门会不成,留下来吃饭也要会,可谓见面心切,有点胆大妄为。现在这好的机会能放过吗?他留下来就是在等这机会。机会会把他叫来的,引的。

果然,人刚坐定,肥原便看见老鳖冒出来。是从厨房出来的,在吧台边转遛一下,要了两支牙签即走了,又回厨房去。可想,这是试探性的

王田香见此,跟一旁的领班递个眼色,后者即心领神会,去厨房给老通风,吩咐服务员,要他们再加一副碗筷,吴部长还要来。这是事先计好的,免得老鳖因看不见吴志国而胡想。约莫十分钟后,老鳖又出来一。这一次严格地说不叫露面,他只是在走廊上探个头即退走了。如前一,领班又按王田香的要求去厨房给老鳖通风,叫服务员马上准备一份套,给吴部长送去,他在处理一件急事,没时间来吃了。这也是事先计划的,看这样老鳖还会不会再冒出来:若再冒,说明尚有爆冷门的可能(

X=1/ABC),反之,百分之百就是吴志国(X=D)。

结果,老鳖再也不冒了,直到席终人散也不见他露面。他在干什么呢一眼线事后说,他什么也不干,只蹲在炉子边,吧嗒吧嗒地抽烟。直到来听到外面散场,他才起身走了,是跟着肥原他们一行人的脚步走的,前后拉开的距离有几十米。

要说,这顿酒喝得是够热闹的,但时间并不长,超不过一个小时。一,肥原料定老鳖不会再露面,拖下去没甚意思;二则,顾小梦有点过量,表现出来是骂人,她骂吴志国:

“妈了个×,个狗日的害老子关了两天禁闭!”

谁说你们是在关禁闭?你们是在执行公务!

不行,这要坏事的,快叫她闭嘴吧。王田香赶紧差人把她架走,大家随之散了场。顾小梦酒风甚勇,好喝,但并非海量,再说又帮李宁玉代了那么多罚酒,醉倒是迟早的。好在只是迷糊小醉,不是酩酊大酣,说也就走了,没有胡搅蛮缠,坏了肥原的大计。

这顿酒吃下来,肥原对顾小梦备有好感。在回去的路上,前半段肥原在想吴志国,越想心里越踏实,有种吃了定心丸的感觉。不容置疑,就他了。后半段,跟西楼的那拨人在岔路口分手后,肥原莫名其妙地跟王香说起了闲话:“如果老鬼是在他们中间,”肥原指着刚跟他俩分手的白书他们,“通过今天饭桌上的观察,你能得到什么结论?”

王田香很纳闷:“你怎么现在还在怀疑他们?肯定是吴志国了嘛。”

肥原说:“我没有说不是吴志国,我是说假如没有吴志国,根据刚才桌上的表现,你能作出什么判断?“

原来,是说着玩的,有点考考你的意思,看你能不能透过现象去抓住质。

很遗憾,王田香没抓到什么,吞吞吐吐,欲言无语。

“难道不觉得她很可爱吗?”肥原冷不丁地问。

“谁?”

“顾小梦。”

“可爱?”王田香愣了一下,明确表示不同意,“你没看见她喝醉了酒差点把我们的老底儿都端了。“

肥原指出:敢喝醉酒就是她可爱的证据。

肥原说:“你不是说她爱喝酒嘛,昨晚我请他们喝酒,目的就是想看敢不敢喝,但被李宁玉搅了场,没看到。爱喝酒又不敢放开喝,事情就对了,没想到她还真敢喝。这说明她心里没鬼。你也看见了,她喝醉酒要说胡话的,如果她是老鬼,绝不敢这么放肆喝,她敢就说明她不是。

所以,我看盯简先生的人可以撤了。“

就是说,顾小梦是第一个有幸被解除嫌疑的。按说肥原应该放她走人可想到顾小梦那张快嘴加酒桌上的烂嘴,怕她出去乱说坏了大计,肥原定暂时再委屈她一下。

王田香嘿嘿笑:“这可能正合她的心愿哦。”

肥原不解其意:“什么意思?”

王田香发现顾小梦对李宁玉特别好,当面和背后都在护着她:“尤其刚才,喝多了酒后,看李宁玉的目光都含情脉脉的,很暧昧。“

肥原听罢,故作严肃:“莫非你想告诉我,她们在搞单性恋?”

王田香说:“反正这种深宅大院里出来的人,什么怪毛病都会有。”

肥原嬉笑:“你知道什么叫单性恋吗?”

王田香好奇地摇摇头:“肥原长知道吗?”

肥原笑道:“这么深奥的问题,我怎么可能知道。”

第七章

肥原也好,王田香好,中午这餐饭不光是吃了个酒足饭饱,还吃了颗定心丸。数学公理–

排中律–出厂的定心丸,质量是保证的。心思笃定了,主意也就有了。于,回到楼里,肥原即将吴志国带到客厅里,亲自审讯。

押出来的吴志国,手捆着,嘴堵着,说明他一直是不老实的。胖参谋,他不时恶狼一样号叫着要见张司令。肥原拔掉他嘴里的枕巾:“你要张司令,我现在就是张司令,代表张司令,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哪里一下子开得了口,嘴舌都麻木了,试了几次都无济于事。

肥原说:“行了,还是先听我们说吧。”遂吩咐王田香把午间的情况向作一介绍。介绍甫毕,肥原对吴志国说,“听清楚了吧,情况就是这样老鳖一直盼着见你。头一回出来看你不在掉头走了,听说你还要去,就来了第二回。听说你去不了啦,就没有下一回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围着你转,你还说不认识他,亏你说得出口嘛。不过,我想你现在不会么说了吧,告诉我现在你打算怎么说。“

吴志国的舌头总算活过来,虽然还不是那么灵活,但勉勉强强可以吐发音,说得一字一顿的,像刚学会说话,结结巴巴的:“我……就、

是、不、认识、他……“

肥原断然说:“你说这些我可不想听。”掉头对王田香和胖参谋说,“

你们愿意听就听吧,我走了。“

这一走不是又要挨打嘛,吴志国抢前一步,挡住肥原去路,怒目圆睁像准备豁出去似的。肥原本能地退开一步,喝道:“你想干什么!”看王香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他面前,分明是在保护他,令肥原更是恼怒刚这一步后退。兴许是为扳回面子,他拨开王田香,上前抡了吴志国一记光,骂:“你想找死是不是!”

吴志国闭了眼,既哀又怒地说:“肥原长,想不到……你也是个…

…草包,把一个对皇军忠心耿耿的人当做……共匪……“

肥原哼一声:“你现在马上招供就是对皇军最好的忠心耿耿!”

吴志国睁开眼,舌头似乎也变灵活一些,振振有词地说:“我是不是。

…..忠心耿耿,你可以……去问这城市,问……钱塘江,这里人…

…谁不知道……我在剿匪工作中表现卓……著,抓杀了多少蒋匪…

…共党,我要是老……鬼,那些匪徒又是谁抓杀的!“

肥原不以为然:“据我所知,你抓杀的多半是蒋匪,少有共匪。”

舌头已经越发灵活,吴志国一口气说道:“那是因为共匪人数少,又猾,大部分在山区活动,不好抓。“

“不,”肥原笑道,“是因为你是老鬼,你怎么会抓杀自己的同志呢?”

“不!”吴志国叫,“李宁玉才是老鬼!”

“你的意思,老鳖也不是共党?”

“我不认识什么老鳖……”

“可他认识你。”

“不可能!”吴志国大声说,“你喊他来认我。”毕竟是上司,情急之下长的口气也冒出来了,让肥原好一阵大笑。

“我去喊他?”肥原讦笑着,“那不行,我要养着他钓大鱼呢。”

“大鱼就在你身边。”

“是啊,我知道就是你。”

“是李宁玉!”

“李宁玉?”

“就是李宁玉!”

肥原缓缓踱开步子,脸上的笑意在消散,似乎在经受耐心的考验,也是发作前的沉默。王田香早想给他点颜色看看,这会儿有了机会,上去住吴志国头发,日娘骂爹地吼道:“你妈了个×,你再说是李宁玉,老割了你的狗舌头!难道李宁玉还会写你的字!“

“是!”吴志国坚决又坚定地说,“她在偷练我的字!”

“你放屁!”王田香顺手一拽,差点把吴志国撂倒在地上。

吴志国站稳了,向肥原挪近一步,好言相诉:“肥原长,我说的是真,李宁玉会写我的字,她在偷练我的字。“

这确实有点语出惊人,惹得肥原哈哈大笑,笑罢了又觉得一点不好笑只觉得荒唐,沉下脸警告他:“你还有什么花招都一齐使出来。荒唐!

李宁玉在偷练你的字,证据呢?拿出证据来我这就放你走。“

“证据就是那两个字体太像。”吴志国昂起头,激动地说,“那个你认瞎子都摸得出来相像的两个字就是证据,是她在暗算我的证据!你看–“

吴志国从身上摸出一页纸,递给肥原,“这也是我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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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有那么像吗?

瞎子都摸得出来地像?“

肥原接过纸条看,发现上面写满了那句话。这是吴志国利用吃饭时给松绑的机会写的,也许专事笔迹研究的专家们最终会从蛛丝马迹中识别,这同样是出自吴志国之手,但绝不像昨天晚上写的那样一目了然–谁看得出来–瞎子都摸得出来。

吴志国利用肥原看纸条的时间,极力辩解:“如果我是老鬼,昨天晚验笔迹时我无论如何都要刻意变变字体……“

肥原打断他:“开始抄信时你不知道这是验笔迹。”

吴志国说:“我要是老鬼就会知道。哪有这样的事情,莫名其妙地叫们来抄封信。我不是老鬼也猜到了,这肯定是在要我们的笔迹。“

吴志国再三强调说,如果他是老鬼,像昨天晚上那种情况他一定会刻改变字体:“哪怕变不好,最后还是要露出马脚被你们识破,但绝不可像现在这样,一点儿都不变,谁都看得出来,更不可能有几个字像图章样地像。“

吴志国说,像图章一样地像,这恰恰证明不是他干的。这是其一。其,反过来说,如果他是老鬼,在如此铁证如山的证据面前,即便不肯投,也会承认自己就是老鬼,没必要为这个挨毒打。

“承认自己是老鬼和投降是两回事。”吴志国作滔滔雄辩,“我不可能到这个地步,一方面像个笨蛋一样,验笔迹时自投罗网,另一面又像个子一样为个老鬼的名分以死抗争,被打成这样也不承认。“他恳求肥原信,有人在暗算他,此人就是老鬼李宁玉,“谁是老鬼,非李宁玉莫属“吴志国发誓可以用性命保证,他那天绝没有进李宁玉的办公室,李也没有跟他说过密电内容:这就是他相信李是老鬼的根据。

说到李宁玉为什么要偷练他的字陷害他,他解释说正是因为他抓杀了多蒋匪、共匪,成了所有匪贼的眼中钉。李宁玉作为老鬼,一定想除掉,暗算他,所以利用工作之便偷偷苦练他的字,并用他的字体发送每一情报。他表示,虽然现在这只是一种假设,但这种可能完全存在。一定在。他说:“其实,这是搞特务工作的人经常干的把戏。”为此,他还举一个令肥原感到亲切的事例,说他以前曾听人说过,在欧美包括日本,每一个职业间谍在受训时都被要求掌握两种以上的字体,其中有一种字体发送情报专用的。

这些都是他在伤痛的刺激和深刻的恐惧中苦思冥想出来的,听上去似还蛮有道理。当然,也可能是暗算中的暗算,狡猾中的狡猾。肥原听罢一言不发地走了。上楼了。从神情上看,看不出他到底是被吴志国蛮有理的辩解说服了,还是被他暗算中的暗算激怒了。


不论是被说服还是被激怒,对王田香来说,事情是走出了他的想象和望。他本以为今天必定是可以结案的,甚至都已经与招待所的某团肉约了,晚上要去轻松轻松。现在看事情似乎有可能拐弯、转向,踏上一条道。这于情于理都是他不能接受的。他要把事情拉回到老路上去,但没得到肥原的授意,不敢明目张胆。那就来秘密的,私下的,悄悄的。他吴志国关进房间,然后去门口抽了根烟,清醒了一下,回来即关闭房门开始单独审问吴志国,有点私设公堂的意思。

起初王田香声音不高,连在客厅里的胖参谋都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后来声音不时窜出来,有的甚至很响,胖参谋可以听得很清楚–

王田香:……你的誓言不值钱!

吴志国:……

王田香:我要证据!

吴志国:李宁玉在偷练我的字就是证据。

王田香:放屁!你的意思是说李宁玉早就知道这份情报要被我们截住所以专门模仿你的字来陷害你?鬼相信!

吴志国:她就是早在练我的字,想陷害我。

王田香:她为什么不陷害我,不陷害金生火,专门陷害你?你们之间深仇大恨?

吴志国:因为我在主管剿匪工作。

王田香:你现在只能主管你的死活!

适时,肥原在楼上喊王田香。王田香知道一定是自己的声音大了,惊了肥原,悻悻地上楼去。见了肥原,王田香有点先发制人:“肥原长,他说的都是鬼话,我根本不相信。“

肥原嘿嘿冷笑:“所以你不甘心,想快刀斩麻乱。急什么嘛,”肥原请坐下,“张司令说得好,门旮旯里拉屎总是要天亮的,你怕什么,我们的是时间。不用急,不要搞人海战术,把休息的时间都压上去,何必呢不值得。“不是指责,尽是体贴和关怀。

王田香关心的是你肥原不要被吴志国的鬼话迷惑了:“你觉得他说得道理吗,肥原长?“他如鲠在喉,脱口而问,想咽都没咽下去。这是他下最关心的,很想得到安慰。

肥原想着,最后是不置可否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说着把他在看的报纸丢给王田香,“她现在在哪里?”说的是二太太。

“在城里,关着呢。”

“去给我把她带来。”

王田香稍有迟疑,肥原瞪他一眼:“别跟我说她不认识老鬼,我知道昨天背着我叫她来认过人。你经常自作聪明,这样不好,要坏事的。“

王田香怔怔地看着报纸上二太太的头像,不知晓主子安的什么心。

肥原像猜出了他的心思:“别管我要干什么,快去把她带来。快去快,我等着的。“

王田香就走了。


二太太真的是小,即使经历了结婚、生子、革命等一大堆事后也才二二岁,花样年华呢。三年前,二太太嫁给钱虎翼做姨太太时并没有多么丽动人,身板平平的,薄薄的,目光是端端正正的,头发被她革命的同剪得短短的,有点像个假小子。那时她刚从九朋高等中学毕业,她革命同学动员她一起去南京报考国立金陵女子大学,但她父母不同意,或者无法同意,因为要的钱太多。然后有一天,姓钱的拎着一袋子钱找到她父母,说他想做他家的女婿,这是聘礼。父亲看这些钱大概够女儿去南读书,喊女人同女儿去商量商量,看她愿不愿以这种方式去读书。女儿受了,可书却又没去读。父亲至终也不明白到底是女儿自愿的,还是女被势利的母亲欺骗或威逼的结果。总之,二太太就这样打发了自己的青,填了钱虎翼的二房。女大十八变。以后王田香眼看着二太太的身板凸起来,圆满起来,头发越来越秀长,走在大街上回头看她的人越来越多为此,姓钱的经常跟人吹嘘,他是女人的美容师。

放屁!应该反过来说,是他把二太太美丽动人的青春年华占有了,享了,挥霍了,糟蹋了。好在糟蹋的时间不是太长,二太太今年也才二十岁,走在大街上照样牵引男人的目光。由于她现在的身份不光是某航运司的职员,还是老鳖的下线:一个经常要到老鳖的烟摊上来买香烟抽的花女子,所以她学会了化妆。是那种会把男人的欲望叫醒的装扮。她的身小包里总是带着这些化妆品:胭脂、口红、增白霜、粉底、眉笔、香、雪花膏等,而且化妆技术十分老道,擦擦擦几下,那种味道就活生生来了。现在,她听王田香说要带她去裘庄,她不知道是去干什么,想必有人要审问她,于是又噌噌噌几下,把自己弄成一个浪气的烟花女。这她现在的身份,她必须要做够这个身份才有可能蒙混过关。她已下定决,不承认自己是共党(老汉)。她对王田香说:“王八蛋,你要×我是以的,因为我现在干的就是这个,被你们这些王八蛋×。但你说我是什共党,我看你是被日本佬×昏了头。怎么可能呢?我是一只鸡,被钱狗×烂的鸡,你如果不嫌弃我被钱狗尾×过,想×就×吧。但我建议你要我应该带我去你家,而不是裘庄,我讨厌那个鬼地方。“

王田香哈哈笑:“我才不要×你呢,我现在可以×的人多得是,都比年轻漂亮。“

这话幸亏没让肥原听到,肥原听到一定会骂王田香不识货!粗俗!肥对二太太的印象是一句诗:既有金的炽热,又有银的柔软……这诗出紫式部的《源氏物语》,是源氏公子对六条妃子的评价。六条妃子不仅貌出众,且情趣高雅,素有才女之称。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漂亮就是。六条妃子有才有容,命运多舛也就不足为奇,最后无奈之极只好遁入门,削发为尼。但源氏公子是个有魔力的男人,其魅力不亚于法力,他个眼神唤醒了六条妃子沉睡已久的欲念,两人在阳光下邂逅,不久后在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如一场突发的火灾一样,在六根清静的法门内如火荼地行起了云雨之事。罢了,源氏公子吟咏道:

伊有金的炽热,伊有银的柔软;

伊自天堂来,伊在地狱里……

肥原一见二太太,脑海里就跳出了这句诗。他还想到,他和二太太这相见,无异于源氏公子和六条妃子在森严法门内相见:一个在此岸,一在彼岸,中间隔着刀山火海,天堑鸿沟。但源氏公子视刀山如沙丘,跨堑如过桥,不愧是放浪于情色人生的豪杰,令他自叹弗如。他知道自己她来的目的,所以即便脑海里塞满了那句诗,心有灵异之气也不会为之动。

押二太太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认人,认老鬼。

认谁?

先认了吴志国,后又去认了李宁玉。由此可见,肥原是被吴志国的道说服了!


确实,肥原本来对李宁玉昨晚在餐桌上的表现就心存疑虑,只是后来验笔迹过程中突然被吴志国的如山铁证冲昏了头脑,一时把李宁玉丢在边。中午吴志国通过顽强又智性的辨证,把他对李的疑虑又点活了。激了。孰是孰非?他在吴、李两人间摇摆起来,于是想到打二太太这张牌他不相信他们不相识,即使二太太不认识老鬼,但老鬼不可能不认识她肥原认为,只要相识,当面相见,再辅以一定招数,难保不起反应。俗说,是狗总是要叫的,是鬼总是怕见光的。他把二太太押来当狗用,当试。先试的是吴志国,设陷、套话、引诱、开导、威逼、毒打……真假做,假戏真唱,文武双全,软硬兼施,十八般武艺悉数上场。结果反不明显,便又去试西楼里的人–主要是李宁玉。还是老一套,红脸、白、正说、反说、拳脚相加……最后,二太太都快被打死了,却还是没人有一点活的反应,简直把肥原气死了。吴、李两人在这件事上几乎打平手,唯一的输家是肥原,他本以为可以借二太太这张牌在吴、李之间出最后抉择,打完后才知道这张牌白打了,什么收获都没有:既没有想中的抉择,也没有意外的收获。

不过这张牌还没打完,二太太还活着。肥原对二太太有言在先:不要验他的耐心!可二太太不识相,给她两个机会都浪费了。这种人的命不得珍惜。他肥原不是源氏公子,会因色起乱,坏了规矩和道德。他肥原大日本帝国的军人,不会怜香惜玉的。他决定用二太太的性命来好好再一张牌。

于是,肥原把二太太从西楼带回来,带到东楼,推到吴志国跟前,掏手枪,问吴志国:“是我来毙,还是你?”

“我来。”吴志国说完接过手枪,对准二太太的脑门连开三枪,把脑花打出来了。

肥原夸奖道:“你表现很好,让我想到贵国的一个成语–大义灭亲。”

嘴上这么说,但在心里不禁起乱。如果说之前肥原对李、吴的怀疑是相等,那么吴这三枪打破了这个平衡:对李的怀疑超过了对吴。

于是,肥原策划了下一个行动,是专门用来圈套李宁玉的。他叫王田找来纸笔,要求吴志国写一份血书,内容是他亲自口授的,吴志国只要抄即可。血也是现成的,还在二太太头上无声地流淌,散发着腥膻的热。吴志国从容地蘸着热乎乎的血,照着肥原的口述,力透纸背地写下一鲜红的遗书:

张司令:我要以死向您证明,我不是共匪,共匪是李宁玉。请相信我请善待我的家人……

吴志国绝笔

肥原看着未干的血书,对吴志国说:“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已经死了“

吴志国哼一声:“我死不了的,李宁玉会让我活过来的。”

肥原冷冷一笑:“别高兴得太早。告诉你,如果李宁玉不是老鬼,你死得更惨,我不会善待你家人的。“

吴志国大声说:“她肯定是老鬼!“

肥原瞪他一眼:“那要我说了才算数!”

但肥原至终也无法这样说,因为李宁玉把他的牌又打回来了。


要说肥原这张牌是打得够精心的,非但亲自出面,还动用了众人、汽做道具,造足了声势。这是一出戏,经过了用心编排,有来龙去脉,分承转合。起的部分由肥原主打主唱,他将李宁玉单独约至户外,带她漫目的地在后院山坡上散步,绕圈子,拉家常,像是一对多年失散的老友逢。最后,两人在凉亭里坐下来,似乎要畅谈一番。凉亭依山而立,地高,地基也高,视野辽阔,由此向外看,院内一切景致尽收眼底。他们坐下不久,一辆白色救护车停在东楼前,把二太太的尸体拉走了。与此时,王田香带一辆绿色吉普车,把西楼里的人:金生火、顾小梦、白秘,都接上车,走了。至于为什么走,去哪里,王田香一概不说。

这一切,凉亭里的肥原和李宁玉看得清清楚楚,肥原也道得明明白白只是道的尽是假话,把二太太的尸体说成是吴志国的,把金、顾、白的走说成是回家。

“为什么回家?”肥原自问自答,“因为事情已经结束,老鬼真相已经白。“

“谁是老鬼?”肥原又是自问自答,“嗯,先不谈这个吧,我想先替吴长了个遗愿,死人的事总比活人要紧,你说是不,李科长?“说着笑眯地看着李宁玉,要求她再说一遍当初跟吴志国透露密电的过程。

肥原认真地说:“你应该知道,如果你说的跟上次不一样,有出入,我会怎么想。“

李宁玉想了想,一边玩弄着木梳子,一边平声静气地回忆起来,时间地点、起因、过程、对话、想法、情形,一是一,二是二,一五一十,虽不能说与原话只字不差,但基本上无出入。

“表现很好,要表扬。”李宁玉说罢,肥原拍着手叫好,“不简单,不单哪。不过,用吴部长的话说,你连谎话都记得这么清,说明你真是狡狡猾的。“

“这是事实。”

“是事实吗?”

“是。”李宁玉看着肥原,“肥原长,难道你怀疑我是共匪?”

“不是怀疑,而是肯定。”肥原说,“要不我怎么会把人都放了呢?”

李宁玉犹豫一会儿:“肥原长,你……为什么……”

肥原打断她:“李宁玉,你别装了,为什么就在我手上。”说着扬一扬志国的血书,丢给她,“看看吧,这证据够了吧?”

至此,戏已演完承部,进入转部,精彩和高潮即将纷呈。

白纸红字,触目惊心!即使木梳子是定海神针也难叫李宁玉心安神定她霍地站起来……这一站,像是将灵魂摔掉了,眼睛发直,浑身不动呆若木鸡,让肥原吃惊不小。这样傻站一会儿,李宁玉像猛然想起什么的,惊叫道:“不好了,肥原长,我们上当了!吴志国……我现在怀吴志国就是老鬼……“

“荒唐!”肥原训斥道,“你坐下,搞什么鬼名堂,别演戏了,你才是鬼。现在你说什么我都不信了。“

“你……肥原长……”李宁玉痛苦地摇着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

“招了吧。”肥原倒是很知道怎么说,因为要说的话中午才跟吴志国说,“你们中国有句老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招还可以将功赎罪,重新做人做事。你是个聪明人,用贵国的又一句老话说,亡羊补牢,为时晚。“他没有威逼,而是诱供。肥原生相女态,性温语软,不适合威逼而多年翻译官的经历让他在玩转辞令和心计方面学有所长,诱供正是他强项。

李宁玉盯着肥原,义正词严:“肥原长,这话应该我来说,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快截住吴志国的尸体,不能送出去!“

“为什么?”

“他在借尸体传情报!”

“什么?你说什么?”肥原瞪大眼睛。

李宁玉走到肥原跟前,咄咄逼人地问:“你检查过他的尸体吗?”

肥原眯着眼:“你是说他把情报藏在了身体里?”

“是!”

“谢谢你的提醒,”肥原笑道,“不过你多虑了。告诉你,我检查过他身体,从头上到脚上,从鼻孔到屁眼,每一个洞洞孔孔都检查了。如果你的话,我还要看看你的私处、你的子宫,那些地方都可能藏东西的,你说是吧?“

李宁玉厌恶地扭开头去:“那等你验了他的尸体再来找我吧,也许他子就藏有东西。“说着拔腿要走。

“站住!”肥原挡住她的去路,潇洒地摊摊手,“验了,没有,什么也有。嘿嘿,这些都是小儿科的把戏,早有人玩过,现在没人玩了。“说凑上前,对李宁玉一字一顿地说,“你挺不住了是不?干吗要挺呢?我理解,事到如今你没有更好的路,只有招供。“

李宁玉突然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话未说,泪先流出来:“肥原长,请相信我,我不是共匪,吴志国说我是老鬼恰恰说明他就是老鬼……“

肥原打断她:“我相信死人,不相信活人。”

李宁玉沉默一会儿,突然大声说:“肥原长,就算吴志国肚子里没有东西,我也肯定他就是共匪!你把吴志国的畏罪自尽看做舍生取义,难不怕玷污了你的智力?共党分子在被捕后畏罪自尽的例子举不胜举!“

肥原睨她一眼:“现在是你在玷污我的智力,但我不会被你迷惑的。”

李宁玉走到肥原面前,针锋相对:“请问肥原长,吴志国为什么非要死来指控我,难道他不能说,不能写?“顿了顿,是因为有长篇大论,”

肥原长,我希望你换一种思路来想想问题。你想一想,如果你有足够的证证明我是老鬼,你会用这种方式控告我吗?选择死其实是对我有利,因死无对证。你死了等于是证人死了,证据也死了,我可以耍赖,可以咬牙关不承认。所以,如果我真是老鬼,我相信吴志国肯定不会死,因为以死指控我只能是对我有利,让我有了逃脱的可能。可我不是老鬼他为么要说是?只有一种可能:他是老鬼。他料定自己活不了了,必死无疑索性一死了之,然后利用他的死来蒙骗你。如果蒙骗成了,你把我当老抓了,杀了,他的鬼魂岂不可以仰天大笑?“

肥原笑笑:“还有什么高见,继续说。”

李宁玉镇静一下情绪,接着说:“请肥原长再想想,他现在对我的指只是一个说法,没有任何证据,而他–我想你们昨天晚上抓他一定是掌了什么证据。这暂且不说吧,就我个人而言,他不死,不自杀,我还想到他是老鬼,虽然他说他不知道密电内容,我很明白他是在撒谎,但我没有因此认定他是老鬼,因为我觉得他向我打听密电内容本身是不光彩,他要推卸责任,不承认是可以理解的。昨天白秘书找我谈话,我也是么说的。但现在他的死,他的血书,正说明他就是老鬼,因为我知道我是什么老鬼,只有老鬼才会把我说成老鬼。“

肥原笑笑,想开口,李宁玉又抢着说:“我可以这样说,如果他死只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我觉得这种证明还有可信的一面。但现在他不但清白,还要拉一个替死鬼,把我整死,这就绝不可信了。因为我刚才说,我知道我不是老鬼,他的底牌是一张诈牌。这一点只有我知道,你不道,所以他要诈你。我说我不是老鬼,口说无凭,你信吗?不信。这正他诈你的条件,因为你现在对我们都怀疑。他在利用你对我们的怀疑,跟你赌博,如果输了无所谓,反正迟早是死。可如果赢了他就是大赢家,赢了你害死了我,多漂亮。至于他为什么不指控别人,只指控我,这是明的,因为是我说了实话才把他弄进这里的。总之,现在我正是从他的死对我的诬蔑中敢肯定他就是老鬼。希望肥原长能明察秋毫,不要被一条值钱的狗命所迷惑。我坚信如果他知道我是老鬼,他不会死的,活着更。“

“完了?”肥原听罢,居然拍手夸奖道,“说得好。都说你不爱说话,其实还是很能说的。“看李宁玉想插话,他阻止了,”现在该我说了。如果告诉你吴志国没死,用你的话说,我是在诈你,你又有何高见?“

李宁玉心里噔噔地响,感觉心丢入了裤裆里,浑身都没了知觉,眼前片黑。但这个过程很短,像拉了一下电闸,很快电又通上了,她听到自这样说道:“这样的话,我收回我的话。”

肥原惊讶了一声,紧紧逼问:“就是说又你认为他不是老鬼?他不是你也不是,那又是谁呢?是金生火,还是顾小梦?“

“是谁都要凭证据。”李宁玉思量着说,“我刚才说了,我是根据他的杀和对我的指控来推断他是老鬼的。如果情况不是这样,我的推断也就成立。我不认为他不是,也不能说谁是。我说过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不随便指控谁的。“

肥原思虑一会儿,站起来,望着山下说:“我认为,到现在为止你的现非常好。我喜欢你,你的智力不俗,你的心理素质很好。但是我更喜抓住你,抓住你这种共党会让我有一种成功感,你知道吧?“

肥原说的是真话,这出戏看来只能演到这里,他不想再演下去了。如可能,他甚至想把已经演过的都抹掉,因为兴师动众折腾的这场戏其实无收获。这一点不论是关在东楼里的吴志国,还是守候在招待所里的王香都已经有所预感。

王田香把金、顾、白接上车后,其实车子连大门都没开出,只是停在楼前,以为事情很快会结束的。后来久久没有消息,眼看就要吃晚饭了便把人放下车,去餐厅里等。等了又等,还是不见消息,王田香担心出,把人交给胖参谋看着,自己则去了后院。刚走进后院就远远看见,肥和李宁玉一前一后,已经在往山下走,闲闲散散的样子,一看就是没什结果。由于视野的局限,躲在窗洞后窥视的吴志国要稍后一会儿才能看。等他看到两人的那个样子–李宁玉居然还在旁若无人地梳弄头发!他时觉得天旋地转,好像恐惧把他缩小成了一根头发丝,正在被李宁玉的子一下接一下地耙着,拉着,随时都可能耙下头,丢弃在野地里。

适时,正是落日黄昏时分,金黄色的斜阳在漆亮的红木梳子上跳跃着滚动着,熠熠生辉,给人感觉好像李宁玉的手上有一种法力和神性。


事实证明李宁玉并无法力和神性。

吃晚饭时,热菜还没有上来,正餐还没有开吃,李宁玉却被一道开胃–半只小小的山辣椒–放倒了。

是胃痛。

胃痛得她像只受惊的虾,身子像张弓,无法挺直。如果说佝腰的样子可以做假的,额头上黄豆一般的汗珠子是做不了假的。不是假的就是真。是真的就要给她找医生看。顾小梦坚决要求肥原送她去医院。

顾小梦说:“就算她是老鬼,你也不能见死不救。”

肥原颇有闲情地对她笑道:“小顾啊,你这是说外行话了,如果她是鬼我就更要救了。“

是的,肥原是要救的。但要不要去医院,他让李宁玉自己来决定。这面又是有他的名堂的,他在试探李宁玉。如果李宁玉执意要去医院,肥会把这看做是李宁玉导演的一出苦肉计:借半只辣椒之名,实际上可能悄吞下什么可怕的东西弄伤胃,给自己创造与外界接触的机会。他还推李宁玉可能会指定去某一医院,这样的话他将有充足的理由怀疑,那家院里必定有她的同党。

但李宁玉非但没有要求去医院,还把自己的病看得很无所谓。“没事,“她对肥原和顾小梦都这样说,”这是老毛病,吃点药就行了。“而且实像个老毛病患者一样,还知道吃什么药:胡氏胃痛宁和胡字养胃丸。

两种药都是本地出产的,很普通,任何一家药店和医院都买得到。就是说她一点都没有为难肥原和王田香,只是让胖参谋出了一次脚力,去对面山路上跑了一趟而已。

胖参谋是骑摩托车去的,很快回来了。回来时大家都还在进餐,李宁在一旁休息,等药。顾小梦亲自去厨房要来开水,服侍李宁玉把药吃了药似乎蛮管用的,服后不久李宁玉紧锁的眉头明显开了,额头上的汗也看着下去一半。等大家吃完饭时,她已不大感觉到疼痛,走路也没问题虽不能照常甩手甩脚、昂首阔步地走,但完全可以自己走,不需要人搀。肥原想叫胖参谋用摩托车送她回去,她也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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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了。不是婉言谢绝,而

是真正的拒绝,话说得阴阳怪气的。起码肥原听得出,那是阴阳怪气的。

李宁玉说:“我还是和大家一起走吧,免得到时增加一个我是老鬼的疑。“

肥原笑道:“这么说你不去医院也是为了清白?”

李宁玉说:“是的。”

肥原又问:“就是说清白比命重要?”

李宁玉说:“是的。”

肥原笑道:“那就走吧。走吧,一起走。”

就一起走了。

第八章

夜色如雾一样聚拢,从西湖吹来的风,夹杂着夜晚的冷和湿润的泥土味。

老鬼望着窗外,心里像夜色一样的黑。他/她并不担心自己的生死,因为他/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她担心的是老K和同志们的安全,从现在的情况看,没有他/她的情报,组织上几乎不可能从其他渠道得到报。敌人已经是惊弓之鸟,绝不会再多让一个人知道他们的秘密,而已知道的人都软禁在此。如果他/她不能把情报送出去,老K和同志们的全都难以保证。

那么怎样才能把情报送出去?

老鬼寻思着。挖空心思地寻思着。他/她曾经想到过一种可能,就是边的同志们已经得知二太太被捕,进而发现他/她失踪了,进而设法寻他/她,进而得知他/她在此,进而让老鳖来联系他/她。这是一条长的链条,任何节口都不能断。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不是没有。他/她忧地想,只要老鳖来联系他/她,自己也许就可以利用与老鳖素有的默契暗暗把情报传出去。作为一个资深的地下工作者,他/她深知,所有谍工作都是在很小的胜机下取得胜利的。今天他/她发现老鳖来裘庄了,心里好一阵欣喜,虽然两人最终没有取得联络,但至少老鳖已知道他/她这里。这很重要!他/她估计老鳖明天一定还会再来。他/她觉得事情在往他/她理想的方向发展,自己必须做好与老鳖联络的准备。

事实上,他/她已经暗暗做了准备,只等老鳖被使命的东风吹来。


“那你现在认为谁是老鬼?”

“我还无法给你明确的答案。”

“我认为就是吴志国,肥原长,你不要被他迷惑了……”

晚上,张司令给肥原打来电话,了解了最新情况后,明确表示了自己观点:吴志国在狡辩。司令在电话里对肥原不厌其烦地翻出吴志国的老,说他曾经是五四青年运动的积极分子,读过黄埔军校,参加过北伐战,上过井冈山,后来红军从井冈山转移时,他受伤掉了队,被他的部队虏归案。司令说:“不瞒你说肥原长,我也是黄埔毕业的,我念他跟我自同一师门,没有杀他,而是动员他抛弃共党,重新做人,他也真给我员过来了。从那以后他一直跟着我,我也一直栽培他才有了今天,现在来我是瞎了眼!“什么意思?司令怀疑他可能从未脱离过共党,而且越越觉得这可能性非常大。“为什么?”司令有点痛心疾首地说,“其实我该早想到的,我跟你说过,他主抓剿匪工作以来,抓的杀的几乎都是蒋,少有共匪。这是很不正常的,但没有引起我的重视,我对不起皇军哪“总之,事到如今司令有点如梦初醒的感觉。

挂了电话,肥原与王田香说起司令的态度,王田香坚决赞成司令的意,并补充了一个有力证据,就是:年初吴志国一举端掉了活跃在湖州的日小虎队。王田香说:“那是老蒋的队伍,而且事发时间正好是皖南事之后不久,这不明摆着的,老蒋对新四军下黑手,他在搞打击报复呢。

说得有因有果,有鼻子有眼,可信度极高。但肥原仍是半信半疑,定下心。他承认从道理上讲他们说的是对的,毕竟吴志国有物证,有狡辩客观需要。而他狡辩的说法又不免牵强,更何况现在他并没抓住李宁玉么破绽。有时肥原自己也觉得奇怪,他为什么那么重视吴志国嘴上说的而轻视他留下的物证。这似乎有点不可思议。但细想之下,他也给自己了一个答案–他觉得如果真像他们说的,吴志国是个藏了这么多年的老,那他不应该这么容易露出马脚!虽然他至今不知谁是老鬼,但似乎已好多次看见过老鬼的影子。从影子留给他的一些判断、一些想象,他总得和吴志国有些不符。

肥原对王田香说:“从这两天的情况看,你应该感觉得到,老鬼绝不一般的共党,说不定是个大家伙。但吴志国从进来后一直吵吵闹闹的,笔迹上又是那么轻易败露,不像个大家伙。“

王田香说:“假如我们权当他是老鬼呢?他到现在都不肯招供,还有看他枪毙二太太那个样子,哪是一般小喽的做派。“

肥原说:“我正是想,一个这样老辣的大家伙,不应该在笔迹上犯那低等的错误。你看他后来写的字,笔头还是灵的,不是没有蒙人的水平“

王田香像早已深思过,脱口而出:“可是我想有可能他是故意这样做,先有意露个马脚,然后又来推翻它,目的就是要诬陷李宁玉。“看肥的表情好像是被说动了,他很来劲地补充说,“我总觉得他说他不知道电内容不可信,因为李宁玉说他知道是在来这里之前,那时谁都不知发了什么事,凭什么诬告他。“

其次,王田香认为,不管谁是老鬼,到了这儿之后,要隐藏自己最好办法就是通过诬蔑他人把水搅浑,而李宁玉在吴志国用血书指控他之前没有指控谁。再之,从吴一开始向李发难,到现在向她再度发难,是一相承的,就咬住李一个人。再之,通过犯低级错误来开脱自己,这不失一个良策,很容易蒙骗人。总之,王田香给肥原塑造了一个绝对老道的鬼吴志国,肥原听罢,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田香,你有大长进了。”肥原对王田香夸奖道,“你能想到这些说明动了脑子,想得深,说得好,道理上也说得通,有令人信服的一面。但还不能完全叫我信服,因为吴志国指证李宁玉的那一套,照样也可以说通。一、作为老鬼,私下偷练他人的字是完全可能的,很多特务都在这做,这几乎是他们的基本藏身术之一,和化装术是一回事。二、李宁玉为是老鬼,对任何事都会特别警觉,她刚把密电内容作为情报传出去,张司令就突然问她有没有跟别人说过密电内容,你说她会怎么想?她很容想到可能出事了,然后把她预谋的替罪羊拉进来也就不足为怪。三、既有替罪羊在身边,她自可以不急不躁,稳坐泰山,因为像这种案子,验迹这一关总是要过的,她只要等着看笑话就可以了。你说,这样是不是样可以说得通?现在的问题就是这样,你我的说法都能自成一体,但不互相说服,你驳不倒我,我也驳不倒你,你要驳倒我需要进一步的证据我也一样。“

最后,肥原说:“所以,我们现在先不要随便下结论,要走着瞧,要找证据。你马上去搜查李宁玉的办公室,如果能找到她在偷练吴志国字证据就好了。“


很遗憾。

半个小时后,王田香从李宁玉的办公室给肥原打来电话说,他没有找相应的证据。

兵不厌诈。没有找到照样可以说找到。挂了电话,肥原直奔西楼,将宁玉约至楼下会议室,开门见山地说:“王处长正在搜查你的办公室,你知道我要查你什么吗?“

“不知道。”

“你怕吗?”

“不。”

“不,你怕,因为你匆匆来此,来不及把你的罪证销毁。”肥原说,“

王处长刚给我打电话来说,他们在你办公室里发现了你的秘密。天大的秘哦。你猜是什么?“

“不知道。”李宁玉说,“我的秘密都是皇军的秘密。”

“不对吧,”肥原说,“难道偷练吴部长的字也是皇军的秘密?”

“什么?”李宁玉没听清楚。

肥原说:“王处长发现你在临摹吴部长的字,请问这是为什么?说实。“

李宁玉几乎是第一次露出笑容:“我想王处长一定是走错办公室了。”

肥原哼一声,朝李宁玉竖了个大拇指:“佩服!你的表现真的很好。

李宁玉,我跟你说句老实话,如果你最终能证明你不是老鬼,皇军将大大重用你。“话锋一转,大拇指又成了小拇指,”但现在……对不起,我疑你证明不了。你说我诈你,不停地诈你,就是想证明我对你的怀疑。

李宁玉沉默一会儿,没有接着肥原的话说,而是莫名地问:“肥原长我想知道,你上午给我看的吴志国的血书是真的吗?“

“你看呢?”

“我希望是真的,”李宁玉说,“这样他已经证明我不是老鬼。肥原长请你相信我,只要那是真的,吴志国肯定就是老鬼,你不用再怀疑谁,事情可以结束了。“

“如果是假的呢?”

“如果是假的,”李宁玉干脆地说,“有一个情况,我建议肥原长去核一下。“

李宁玉说,刚才她听金生火说他在向张司令呈交密电时,白秘书在场并且是由白接下后再转给张司令的。李宁玉特别指出:“金处长说白秘接了电报就先看了。“就是说,事发之前不仅仅是他们吴金李顾四人知密电,还有第五个人,就是白秘书。言外之意,他也应该是怀疑对象。

肥原坦然说:“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怀疑他,你那么聪明应该明白,他是被秘密地怀疑。“

李宁玉说:“这我从肥原长请他草拟家信一事中已经有所预感,你先他拟信的目的就是要看他的字,但我认为这样秘密地怀疑效果其实不好“

李宁玉认为,公开怀疑具有一种威慑力,老鬼知道自己被怀疑,心里定会紧张。心里紧张,行为不免要变形,易于露出破绽。秘密怀疑在某情况下也许是有用的,比如他要采取什么行动,不知背后有人,易于被住。

“从现在的情况看,”李宁玉说,“老鬼基本上不可能采取什么行动,任何行动无异于飞蛾扑火,他不敢,也不会。他不行动,秘密监视的价值小了,甚至只有负价值,因为他不知自己被怀疑,心里无碍,反而易于藏。“

这些都是分析,肥原要她得出结论。

“我的结论就是如果吴志国确凿没死,你诈我不如去诈白秘书。”李宁说,“我不知道肥原长有没有像诈我一样去诈过金处长和小顾,吴部长定是像我一样被诈了又诈的,甚至用刑威逼。我在想,如果老鬼就在我这四个人中间,他可能早被你诈出来了。因为你想,现在老鬼的一只脚实已经在牢房里,另一只也是这几天内要进去的,他再顽固再狡猾再老也经不起你诈的,即使嘴上不招,脸上也要招。人总是人,都是贪生怕的,到了悬崖边,命悬一线,都是要紧张的。“

肥原说:“也有视死如归的,我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

李宁玉说:“可怜我还有两个不成年的孩子,否则你这么侮辱我,我的还不如死了。“

肥原说:“我以为,看在你两个孩子的份儿上,你确实不该这么硬撑。你想过没有,你硬撑下去的结果会是什么?把我和张司令都惹怒了。

我可以告诉你,识相点,早点认了,我们可以就事论事,不牵连你的家人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李宁玉说:“肥原长,我建议你不妨把这些话对白秘书去说。我认为如果吴志国确实没有死,你这样去威胁白秘书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肥原听罢,心里似乎有一只角被李宁玉切了去,但嘴上还是不服:“

你不是说没有确凿证据不会随便指控人吗?怎么出尔反尔了?“

李宁玉说:“我没有指控他,我是在帮你分析,提出建议。”

最后,李宁玉强调说:“我必须申明一点,就是我说的这些都是在吴长还活着的前提下。如果他真死了,我还是那句话,肥原长不必再费心他就是老鬼,毋庸置疑。“

肥原在心里骂:我怎么可能不费心,你们两个王八蛋已经叫我够费心,现在你又给我搞出个白秘书。不用说,即使把她骂成王八蛋,肥原还觉得李宁玉说得不无道理。让他感到困惑的是,他不知对李宁玉的这个现该作何看待,是增加对她的怀疑,还是反之?他有点吃不准,看不清他带着这个困惑离开了李宁玉,心里一点成功感都没有。

懊恼透了,简直!

这天晚上,肥原没去前院找小姐,心情不好,小姐草木不如。心情不,睡意也浅,容易做梦。梦里,肥原几乎把白天经历的事都重新经历了

一遍:探头探脑的老鳖、酒醉糊涂的顾小梦、震耳欲聋的枪声、二太太的体、李宁玉的侃侃而谈、吴志国的血书……乘风而来,随风而去。做是思考的孪生兄弟。也正是在梦中受到启发,他知道下一张牌该如何出。

不过这是张老牌:吴志国的血书。第二天早晨,肥原起床第一件事,即把血书交给王田香,对他说:“你去通知白秘书,吃了早饭就召集大家会,让他们都看到它,并分头找每个人谈话,看他们是什么反应。“

王田香闹不懂主子想耍什么鬼名堂,在他看来,出这张老牌难有作为因为李宁玉已经知道这是一张诈牌,可能还会有反作用。肥原仔细回忆番,肯定地说:“我自始至终也没有跟她说吴志国是假死,她顶多是怀而已。“想了想,又说,”再说,就算她知道也没有关系,我这不是要诈,而是要看她究竟会怎么判断这事,然后还要看她有没有跟其他人说过事。“

“说了又怎样?”

“那要看她是怎么说的。”肥原沉吟道,“如果她判断吴志国是真死了然后又把这情况跟那些人去说,就说明她昨天晚上跟我指证白秘书纯属瞎闹,想搅浑水,这样你就知道她是什么东西了。“

“可如果没说呢?”

“没说就看其他人的反应啊。”肥原理直气壮地说,“你想,如果李宁就是老鬼,以前没这血书,那些人即使对她有怀疑也不一定敢说。都是是而非的东西,万一说错了呢,不是结下冤仇了,以后怎么共事?现在了这玩意儿,大家都敢放开说了,这便于我们搜集她的罪证。如果李宁不是老鬼,真正的老鬼看我们怀疑错了,心里一定高兴死了,一定会对落井下石……“

由此可见,肥原这张老牌新打,其中藏的名堂多着呢,可谓一箭多雕

由此也见,现在肥原怀疑的目光已分散了,他希望这仅仅是黎明前的暗。

这是第三天早上,时间已经过去整整一半,老天爷都替这些人着急,下起了沥沥细雨。


王田香冒雨来到西楼,全身湿淋淋地走进白秘书的房间,好在雨不大没有淋湿血书。他把血书交给白秘书,将要求交代一番便走了。白秘书他去哪里,有点邀请他一起与会的意思,他气恼地说:“我哪有时间,出了这种鸟事!“

白秘书想也是,部长舍生取义,这事情闹大了,他作为冤假错案的制者,一定面临着一系列的麻烦事。白秘书那天是看过笔迹的,从笔迹上,明明是吴部长,白纸黑字错不了的,怎么现在就错了呢?他想一定是们(肥原和王田香)把收上去的笔迹弄混了,张冠李戴,把李宁玉混为部长。真是不该啊,他替吴部长叫冤。

王田香一走,白秘书即召集大家下楼开会。会从大家传看血书开始,自然开得惊惊乍乍的。金生火的反应是一连串的“哎哟”声,他似乎是被吴长的刚烈和忠诚打动了心,眼睛都潮湿了,对李宁玉则一下子变得怒目视。李宁玉是砧板上的肉,理应心惊肉跳的,却是出奇地平静,那是因她早见过血书,不足为怪。她不惊不怪的样子,让白秘书非常厌恶,且不掩饰。顾小梦的反应很另类,她不关心血书的内容,对李宁玉没表现什么应有的反感,反而对吴部长的自杀提出了异议。

“难道还会是他杀!”金生火听了,甚是不解。

“哼,”顾小梦不屑地说,“不是自杀当然就是他杀。”

“那凶手会是什么人?”金生火好奇地问。

顾小梦指了下窗外:“天知道。”

金生火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呢?现在谁会去杀他?”

白秘书厌烦地对金处长挥了下手:“老金,你别听她胡说八道。”

开这个会,目的是为了看大家对这事的反应,以求证李宁玉是否跟这人说过这事。从现在情况看,李宁玉肯定没说。所以,会开得很简单,除了通报情况,只说了一件事,就是对李宁玉的寝室作了调整:把她从顾梦的房间调出来,调到吴部长原来住的房间,一个人去住。这是血书给的待遇,也是假戏真做的需要,是做给那些人看的。散会后,根据王田的授意,白秘书留下李宁玉,并以一长串意味深长的冷笑,开始了他按王田香授意中要求的盘问。

白秘书说:“李宁玉,我想你现在的心情一定很复杂。吴部长以死证了他的清白和对皇军的赤胆忠心,同时也言之凿凿地告诉我们,真正的匪–老鬼–是你。不知你对此有何感想?“

李宁玉沉默一会儿,突然抬头,盯着白秘书说一句:“你去问肥原长。“离席而去,把白秘书气得破口大骂。

肥原听着白秘书的骂语和李宁玉远去的脚步声,对王田香说:“看来跟张司令的关系真的不错嘛,在她面前,你们白秘书像个小丑。“

随后下来的是金生火。这回,金生火神情磊落,不像前次那么沮丧,坐下来后也是有问必答,态度十分明确:李宁玉就是老鬼!

金生火:想不到啊,想不到,我跟她共事这么多年,居然是跟一个共分子在一起。

白秘书:你敢肯定她就是老鬼吗?

金生火:吴部长用死来指控他,难道还值得怀疑吗?

白秘书:那你能不能提供你的证据?

金生火:证据嘛……多的是……

一下子罗列出一大堆,却大多是空对虚,疑对悬,在肥原听来颇有落下石的嫌疑。肥原听罢对王田香笑:“我真不知你们张司令怎么会让这个傻瓜掌管全军第一处。他要是老鬼,我抓了都不会有成功感的,完全一个窝囊废!“

王田香说:“他是很窝囊,经常丢人现眼的,被老婆打得在院子里乱。“

肥原说:“共党培养这种人做特工,可能也只配永远躲在窑洞里了。”

然后下来的是顾小梦。白秘书与顾小梦的谈话犯了个错误,把谈话方引导错了,他开口第一问就是:你为什么说吴部长不是自杀的–

顾小梦:你难道没听到昨天晚上他的叫声吗?

白秘书:你的意思是……

顾小梦:他是被打死的。

白秘书:不会吧?

顾小梦:那就说明你不了解我们王处长和他的手下人。他们的手毒得,打死你属于正常,不打死你才不正常呢。

王田香听了,气得切齿!

说到李宁玉是不是老鬼的问题,顾小梦又是满嘴怪谈–

顾小梦: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共匪,但我希望她不是。

白秘书:嘿,为什么?

顾小梦:因为我喜欢她。

白秘书:你喜欢她什么?

顾小梦:这你管得着嘛。

白秘书:那要看你喜欢她什么,如果你喜欢她给共匪传情报,我们当要管。

顾小梦:你可能管不了吧,因为你自身都难保,还管我,笑话!

白秘书:我这不在管你嘛,叫你下来你就下来了。

顾小梦:我想走不就走了。

白秘书:你敢!

顾小梦:有什么不敢的……

说着就起身走人,白秘书上去想阻拦,被她一把推开:“让开!好狗挡道。你以为你是谁?你和我一样是老鬼的嫌疑犯。“

白秘书呵呵地笑,满脸不屑。

顾小梦说:“你的样子真可笑,好像大人物似的,其实不过是个小丑“

白秘书说:“你说我什么都无所谓,但我要求你还是说说李宁玉。”

顾小梦说:“我现在只想说你,我觉得你比李科长更可能是老鬼!”

“你放屁!”

“你才放屁!”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差点打起来,好在门口的哨兵及时进来劝阻才了。被劝开后,顾小梦嚷着要见肥原长。见了肥原后,她毫无顾忌,当着秘书的面说:

“肥原长,我认为白小年可能是老鬼。”


顾小梦没有胡说,而是说得头头是道:“肥原长可能不知道,其实白书也知道密电内容。金处长说,他给司令送电报时白秘书也在场,而且他先看了再交给司令的。“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肥原打断她,“你想说他也有老鬼的嫌疑是不?“

“是,”顾小梦坚决地说,“我们凭什么被怀疑的?就因为我们知道电内容呗!既然他也知道又凭什么不怀疑他,难道他的骨头就比我重?“

肥原安慰她:“好了,这事情不要多说了,他的骨头肯定没你的重。

不瞒你说,我们曾经也在怀疑他,你看这是什么?“肥原如实告之,这屋有窃听器,他一直在对门楼里监听白与各位的谈话,“难道李宁玉没告你,我们在秘密地监视他?“

顾小梦茫然地摇摇头,一脸惊骇。

肥原继续说:“现在我谁也不怀疑,吴部长已经以性命作证,李宁玉是老鬼,现在的问题是要她承认,坦白,交代,不是再怀疑谁了。你跟宁玉关系最好,难道就没有发现她什么?好好想想,有些东西不想不知,一想要吓一跳的。“

顾小梦左思右想,结果左也摇头,右也摇头,最后还信誓旦旦地说:

“要么是她太狡猾了,反正我无法相信这个事实–李宁玉是老鬼。依我看她对皇军是最忠诚的。吴部长以死来证明她是共党,反而叫我怀疑这里可能有诈。“

话又绕到李宁玉说的那个意思上去,肥原因此认为李宁玉一定在私下她这样说过。但顾小梦说得很绝对:“我可以用我父亲的名誉担保,她么也没有跟我说过。“

“这就怪了。”肥原沉吟道,“难道是吴部长?你跟我说实话,如果在部长和李宁玉之间让你挑一个老鬼,你挑谁?“

顾小梦想了想,冷不丁冒出一句:“就怕吴部长不是自杀的。”

是什么?是王处长用刑过度,失手了,怕肥原和张司令责怪才出此下。“如果确实如此,”顾小梦说,“我倒要怀疑是白秘书。为什么?因为王处长用刑过度,以致失手夺人性命,说明吴部长一定拒不承认。进一说,吴部长可能真的是被冤枉的。谁冤枉他?只有白秘书,他在那天晚验笔迹时做了手脚。“

“做什么手脚?”

“把别人的笔迹换成是吴部长的。”

“别人是谁?”

“就是他。”

“谁?”

“就是白秘书。”

“可那天晚上他并没有留下笔迹啊。”

“他可以事先准备好,利用工作之便偷梁换柱。”顾小梦清了清嗓子,看着肥原,“你想一想,我记得那天晚上所有笔迹是由他统一收缴上来,然后交给你的,是不是?“

肥原回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可问题是吴部长并没有死–可以死无证,吴部长还活着,他已经承认那是他的笔迹,不过是怀疑有人在假借的笔迹传递情报。就是说,顾小梦这个大胆设想并无实际价值。

但顾小梦没有因此放弃对白秘书的指控:“如果说有人在偷练吴部长字,又练得那么像,这个人肯定不是李科长。“

“为什么?”

“因为她是女的,一个女人要练成男人的字简直太难了。”

最后,顾小梦对肥原颇有点开诚布公地说:“你在对面可能也都听到,每次白小年找我谈话我都是乱说的,为什么?因为我不信任他,不想合他。说真的,如果说老鬼肯定在这栋楼里,我敢说非白小年莫属!只老鬼不在这栋楼里。“

在哪里?

肥原想不到,顾小梦居然把矛头指到张司令身上!

顾小梦一副豁出去的样子:“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从理论上说只要知道密电内容的,都有老鬼的嫌疑。张司令凭什么被排除在外?就为他是司令?比他官大的人都在出卖皇军和汪主席。“

听到这里,肥原像是被烫了,他在心里骂了句娘,起了身,拂手走了他生气,也许不是对顾小梦,而是对这事情–几番折腾下来,李宁玉还李宁玉,老鬼还是老谋深算地躲在暗处。顾小梦的提醒让老鬼变得更加幻莫测,虽然从理智上讲他信任司令,但从逻辑上说顾小梦并没有说错他生气正是因于此:顾小梦的提醒逻辑上是成立的。这时候,他无法回地发现自己竟然那么希望李宁玉就是老鬼(不仅仅是怀疑),以致当出不利于指控她的情况时,他心里是那么不情愿,不开心,无端地生气,像被人出卖、抛弃似的。

说真的,至此肥原对自己在老鬼面前的表现很不满意。他原以为随便以结束的事,现在非但没有结束,反而倒退了许多。仿佛时间又回到前下午他刚来这里时,一切都才开始,所有的人都在他的黑名单上,所有事都等着他去开展,去证实,而他可以打的牌分明是越来越少了。

第九章

事情的是越来越复杂了,肥原不禁想:难道是我误入了歧途?俗话说,知人面不知心,这世道人心叵测……仔细想来,张司令的疑点被一丝丝放,比如那天晚上验笔迹,他不请自来,而且也是他首先发现吴志国的破,昨天晚上司令又来电话表示–肯定是吴志国……越想心里越是黑暗本来,自吴志国连发三枪把二太太打得脑浆四溅后,他对李宁玉一直情独钟,但顾小梦又那么坚决地否定了他。连日来明察暗访,真正令他放下来的只有顾小梦一人。问题就在这里,值得他信任的人不支持他,甚不惜指控司令来捍卫李宁玉。再想想,张司令喜欢舞文弄墨,临摹功夫怕也在他人之上……这么想着,肥原就有点坐立不安起来。

午饭前,肥原带着王田香突击拜访了张司令,先在他办公室闲坐一阵后来又嚷嚷着要去他府上看夫人,吃家宴。总之,要看看你平时有没有练字。张司令是个老秀才,家里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墙上挂着名人书画自己的得意之作:一副对联,上联是天上行星地上立人,下联是字里藏画里卧虎。毕竟是老秀才,书法有度,横如刀,竖似剑,遒劲的笔法,有点魏碑体。

字里藏龙?这意思太暧昧!肥原看了心里烦得不行,吃了饭就匆匆返裘庄。他当然不希望司令心怀鬼胎,但司令给人的感觉有点哪壶不开提壶的意思。回来跟吴志国聊,后者多少宽慰了他。吴志国认定:司令是对可靠的,老鬼绝对是李宁玉,无需再去怀疑其他任何人。

吴志国甚至发誓说:“明天晚上就可以见分晓了。如果不是李宁玉,我吴志国愿意搭上一家人的性命。“

吴志国有老婆、三个孩子,还有老母亲,愿意用五条亲人的命作赌,这赌注下得也够大够狠的。李宁玉敢吗?带着这个想法,肥原准备再跟李玉过过招。


雨过天晴,小草湿漉漉的,绿得发亮。东楼的地基高,肥原出门,抬一看,看见李宁玉坐在阳台上,翘着二郎腿,好像挺享受的。过来看,才发现她在画画,画夹、画纸、素描笔,都挺像回事,好像是事先准备好。

其实是钱狗尾的遗物。

事后白秘书告诉肥原,钱狗尾的女儿生前在学画画,死后一副画具依挂在她房间里(就是金生火住的房间)。中午吃饭时金生火说起这事,李宁玉当场要求把东西给她,说她小时候也学过画画,现在无聊,想用画来打发时间。

李宁玉画的是山坡上的两棵无名野树。肥原看她画得有些样子,夸奖:“不错嘛,看来你真学过画画。”

李宁玉不抬头,继续画,一边说:“这下你更有理由怀疑我在偷练吴国的字了。“

肥原一时不明白她说的:“为什么?”

李宁玉示范性地在地面上画了株小草,解释道:“因为写字和画画都线条艺术,我能临摹山水,临摹个字就更容易了。“

肥原笑:“然后你要告诉我,如果你是老鬼,在盗用吴部长的字传情,你就不会在我面前暴露你会画画是不是?李宁玉,我觉得你真的越来爱说话了,跟前两天不一样,这说明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李宁玉停下笔,看着肥原:“是你来找我的,如果你嫌我话多,我不就是了。“说着回房间去了,坐在床上,继续画。

肥原跟到房间:“我想问你个问题,李宁玉,你家里有几个人?”李宁不理他,他又继续说,“你是不是老鬼明天晚上就见分晓。如果是,现承认,我只拿你一个人问罪,否则我要灭你全家,一个不剩,包括两个子。“

李宁玉说:“明天你就会知道,我不是老鬼。”

李宁玉有丈夫、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儿子七岁,女儿五岁。家里还个从老家带来的佣人,跟了好几年了,也是有很深感情的。这都是肥原到东楼后,王田香跟他说的。王田香还说:“她丈夫是个报社记者,看去白面书生一个,却脾气暴躁,经常打李宁玉。今年春节有一天,李宁在机关值班,不知为什么她丈夫到她办公室,把她打得头破血流。从那后,李宁玉就不回去住了,开始住在办公室里,后来在单身宿舍找了间住。“

“孩子也不要了?”

“不,她中午回家。”王田香对李宁玉似乎很了解,“她丈夫在北区上,中午不可能回家,太远了。她中午回去就是为看孩子,每天都一样。

肥原还想说什么,突然听到话筒里传出白秘书挑战的声音–

李宁玉,你那么牛哄哄的,我以为喊不下来你呢!

肥原没想到,白秘书还会把李宁玉喊下来。

“再喊你下来就是要出口气!”这回白秘书可不是好惹的,见了人,脸得老长,面对李宁玉冷漠的目光也不退却,继续挑衅地说道,“你不要为你走得出这里,事情不说清楚你是出不去的。“

李宁玉惜字如金:“我无话可说。”

白秘书咄咄逼人:“但你必须说。”

李宁玉:我说什么?

白秘书:招供!如实招供!

李宁玉:是肥原长安排你叫我招供的?还是王处长?

白秘书:是我自己,怎么,不行吗?

李宁玉:当然不行,你没这资格。

白秘书:资格不是你定的!

李宁玉:也不是你定的。你跟我一样,都是老鬼的嫌疑犯。

白秘书:放屁!现在只有一个嫌疑犯,就是你!

李宁玉:那就把我抓了,把他们都放了,包括你。

白秘书:会的!你看好了,会抓你的……

听到这里,肥原哼一声:“他的智力玩不过她的。”

王田香早九愤怒在心,听肥原这么一说马上爆发出来,对着话筒骂:

“谁叫你审问他的!”

肥原笑道:“我还以为是你。”

王田香说:“怎么会呢?肥原长,我觉得李宁玉不像,我还认为是吴国。“

肥原立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知道你是怕如果吴志国不是,出去了给你穿小鞋。别怕,你是我的人,他敢吗?丢开这个顾虑,你会觉吴志国还是不大像的。“

肥原认为如果吴志国是老鬼,他死不承认,还想找一个替死鬼,最值他找的人选首先应是顾小梦:“因为她父亲是汪主席的红人,把她害了值很高,对外可以搞臭南京政府,对内可以叫她父亲对当局产生不满。

“其次是张司令,第三是金生火,他们的位置都比李宁玉重要,李宁玉只一个小科长,搞掉她意思不大。

肥原看着窗外,像是自语道:“下午我们从城里回来,我又找吴志国过,试探性地告诉他有人在指控张司令,他绝对维护张。如果他是老鬼应该这样的,他可以顺水推舟,或者含糊其辞。“

王田香小声道:“可李宁玉要是老鬼的话,在吴志国以死来指控她的况下她也该承认了,哪怕是为了救两个孩子。“

“是啊,”肥原转身感叹道,“按说是这样的,所以我始终下不了狠心她用刑。“

“那就用刑吧,”王田香讨好地说,“有些人就是不识相的。”

“能够用智力取胜乐趣更大,”肥原饶有兴致地说,“我们再打一张牌。“


这张牌打得怪,完全是不按常理的。

吃晚饭前,肥原通知王田香,今天晚饭不去外面招待所吃。肥原说:

“狗急要跳墙,兔子急了要咬人,只剩最后一天了,我们还是小心点好,别让他们出门了。老鳖今天到现在都没来,我估计他晚上可能会来。万一跟老鬼在餐厅里秘密联络上了,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于是就安排食堂送饭菜上门。

吃罢饭,肥原要求大家在会议室集合,又是开会。人早早到齐了,肥却迟迟不来。终于来了,却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个人。谁?吴志国。死复活,让大家目瞪口呆,包括王田香,也不知肥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肥原当然会解释的,他神乎其神地说:“大家不要奇怪,吴部长不是而复生,他是死而不遂。他想死,割破手腕写下血书,准备赴死就义。

但他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就是割腕自杀是要有条件的,要把割破的手放在水里,当然最好是热水,这样血才能不止地流,血尽命止。吴部长了手腕就睡在床上,看着血汩汩地流出来,闭上眼,以为死定了。其实他闭上眼,伤口也慢慢自动闭合了。血有自动凝固的功能,这个我们大也许都有体会,有伤口,开始会流血,慢慢地也就不流了。命不该死,想死也死不了,吴部长,你的命大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能够亲眼看老鬼束手待毙,也算是你的后福吧。“

肥原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通开场白后,又告诉大家等一会儿还要来一人。谁呢?张司令。肥原说:“我们的行动快要结束了,张司令规定的间已经剩下不多,老鬼至今不现是我的无能。但这是一局必赢的赌局,我也没什么难过的,难过的该是老鬼,等明天我们把老K等人一网打尽,我就不相信你还能藏下去。我把丑话说在前头,那时候我要杀你全家,这是罚酒,就是你不肯自首的代价。我设一个极限时间,今晚十二点。用司令的话说,之前都是机会,之后莫后悔。“

说张司令,张司令到。张司令踏着夜色而来,脸上似乎也蒙了一层夜,阴沉沉的,透露出老相和凶恶。他环视大家一圈,最后瞪了吴志国一,似乎想说点儿什么,被肥原打断了。肥原担心司令不知情,说错话,抢先说一通,大意是今天请司令来开一个总结会,把几天来的情况向司令个汇报。

这是一个事无巨细的汇报。肥原把他几天来了解和隐瞒的情况悉数端桌面,诸如他如何在对面监听这边的谈话,他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实话实说,和盘托出。于是,吴志国的笔迹还有他对笔迹的自我辩解;金生火最初对顾小梦的怀疑指控,后来又对宁玉的落井下石;李宁玉对白秘书的怀疑,和她对吴志国血书的反驳;

吴志国对李宁玉的誓死指控;顾小梦对李宁玉的绝对捍卫;组织上对白秘的秘密怀疑,等等,等等,总之,大家这几天在私下里说的、做的、闹,都端上了桌,明明白白,无所顾忌,毫无保留。

不,还是有所保留,就是:他们对简先生的监视,顾小梦对司令理论的怀疑,还有他们去秘密侦察司令书房等,肥原都避而不谈。这是可以解的,因为怀疑司令是有危险的,而顾小梦是应该受到保护的,因为她经博得了肥原的信任。

尽管有所保留,会场还是乱了套!顾小梦率先发难,把金生火骂了个血淋头。白秘书也不示弱,司令和肥原长他不敢骂,就把王田香当替罪发落,恶语中伤,威胁的话摔得掷地有声。吴志国早对李宁玉憋足了气也是一吐为快。李宁玉开始还稳得住,忍气吞声,任其诽谤、谩骂,后好像又是为一句什么话,令她失控,旧病复发,操起家伙朝吴志国脸上。当然,今天砸的不是酒水,而是那把她一直随身带的梳子。梳子像飞一样呼呼有声地朝吴志国飞过去,后者也许因身上有伤的缘故,身手不,居然没躲掉,下巴被梳子的齿耙扎出了血。吴志国纵身一跃,扑上来想要对李宁玉动手,没想到顾小梦高举板凳,英雄一般拦在中间,慷慨词:

“除非司令和肥原长说李科长就是老鬼,我不管,否则你一个大男人女人,就凭这一点老子就看不顺眼,就要管!“

精彩纷呈,高潮迭起。

这还不是最高潮。最高潮的戏是由白秘书和王田香共同演出的,道具枪–真枪真弹!两人从唇枪舌战开始,骂声震天,口沫横飞,到最后居都拔出铁家伙相胁,枪栓都拉开了,只要手指扳动一下,两条人命就可冲上西天……说来也怪,刚才大家这么闹腾,司令和肥原一直不闻不,冷眼旁观。直到这时,眼看要出人命了,肥原和司令才同时拍案而起各打五十大板,平息了一触即发的战火。

其实这哪是开会,这是肥原出的一个毒计,假借给司令汇报之名,挑大家的矛盾,狗咬狗,互相攻击,丑态百出。肥原认为,把大家逼到绝路上,丑态百出的同时也可能出现漏洞。他现在认定,老鬼决非小鱼小虾一吓一诱便可现身。他也怀疑自己可能误入歧途,需要调整思路,拓宽疑范围,包括张司令,所以今天晚上专门把他喊来。他睁大眼睛,洗耳听,指望在各人的混战中瞅见端倪,发现天外天。

此外,也只有这样才能把长长的时间熬过去。


夜深了。

院子里的灯光相继熄灭,只有西楼会议室,依然灯光明亮。

突然,院子里枪声乍起!

尖厉的枪声中夹杂着零星的惨叫声、战斗声、脚步声……会议室里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两个蒙面人已如利刃破竹一般破窗而入,高喊: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谁也没想到,共军居然敢冒死来营救老鬼。

王田香想去拔枪,忽见又有两个蒙面人破门而入,只好乖乖地举起手

一双双手相继举起,任凭乌黑的枪口对准,命悬一线。

“老鬼,快跟我们走!”

“快走,老鬼,我们是老虎派来救你的……”

肥原似乎不甘心死了都不知道谁是老鬼,一边举着双手一边偷偷环视围,看到底谁是老鬼。殊不知,所有人都乖乖地擎着双手,或高或低,或直或弯,无一例外。不过肥原也注意到,这些人中只有李宁玉跟王田香样,颇有点泰然处之的镇静,其他人无不露出了恐惧的神情。白秘书甚吓得流出了口水,着实丢人。

“老鬼,快跟我们走,晚了就不行了!”

“快走,老鬼,敌人的援军马上就会赶来的……”

机不可失,耽误不得!

可就是没有人出列,跟他们走。

肥原不经意发现其中一个蒙面人穿的是总队士兵特制的大头皮鞋,知可能已被老鬼识破,顿时恼羞成怒,手还没完全放下便破口大骂:

“滚!都给我滚出去!!”

很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原来这是肥原为今天晚上精心策划并组织的一出压轴戏,长时间的开就是为了把时间熬过去。夜深深,让共军铤而走险,让老鬼自投罗网。

可老鬼毕竟是老鬼,资深老辣,历练成精,哪会被这几个小鬼骗过?他们的是统一的皮鞋,端的都是统一制式的枪,哪像老鬼的同志。老鬼的同来自五湖四海,使的武器五花八门,口音南腔北调,怎么可能这么整齐一?

不用说,肥原又白打了一张牌。不但白打,甚至还有点丢人现眼。

再说张司令,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当着自己的部下乖乖地举起颤抖双手?肥原采取这么大的行动,居然不跟他事先打招呼,让他出洋相,简直是胡闹!他忍不住板着脸,气呼呼地责问肥原:“肥原长,你到底在什么名堂?“

肥原本在气恼中,不客气地回敬道:“这还用问吗?我要引蛇出洞,诱鬼现身。你不觉得你身边的鬼太狡猾了吗?你要觉得我做得不对,有什高见不妨说来听听。“

司令看他气势汹汹,忍了气劝他:“依我看,等明天再说吧。等明天个时候,什么老K老虎老鬼都会现身的。“

肥原走到李宁玉跟前:“我觉得已经现身了,李宁玉,你觉得呢?刚我看见你静若止水。你为什么这么镇静,能告诉我吗?“

李宁玉看着肥原,静静地说:“因为我觉得这样卑鄙地活着,老是被无辜地当共党分子怀疑、讹诈,还不如死了。“

肥原呵呵笑道:“既然死都不怕,又为什么怕承认呢?我知道你就是鬼。“

李宁玉瞪他道:“你没什么好笑的,我不是老鬼。现在该笑的是老鬼你这么有眼无珠。“

“你是。”肥原说,“我知道。我相信我的感觉,你就是老鬼。”

“既然这样,”李宁玉咬了咬牙,“又何必说这么多,抓我就是。”

“我要找到证据。”肥原说,“当然,没有证据也可以抓你,但我不想为什么?我想跟你玩玩。看过猫捉老鼠吗?猫捉住老鼠后不喜欢马上吃,而是喜欢跟它游戏一番,把它丢了,又抓,抓了又丢,这样的乐趣可比吃的乐趣更大。我现在就在跟你做游戏,想看你最后怎么钻进我给你的网,那样你会恨死你自己的,而我则其乐无穷,明白吧?“

肥原这么说时,李宁玉只觉得头皮在一片片地发麻,脑袋里有股热气横冲直撞,要冲出来,要燃烧,要爆炸……刹那间,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已经弹飞出去,把肥原扑倒在地上,双手紧紧卡住他的脖,号叫着:

“我不是老鬼!我不是老鬼!你凭感觉说我是老鬼,我要杀了你!你人太甚,我要杀了你!……“

完全是疯掉了!

顾小梦和白秘书想把她拉开来,可哪里拉得开,她像一座山一样压在原身上,手像一对铁箍似的紧紧箍着肥原的脖子,一般的推拉根本不管。最后还是王田香,迅速操起一张椅子使劲朝李宁玉后背猛砸下去,这把李宁玉砸翻身,趴在地上。

别看肥原是个小个子,说话女声女气的,其实他早年习过武,有功夫。刚才是由于太突然,被李宁玉抢先制住了要害,精气神都聚在脖子上他才无暇还击。这会儿,李宁玉的手一松,他气一顺,便是霍地一个漂的腾空背跃,稳稳地立在地上。此时李宁玉躺在地上,还没有完全清醒来。肥原走过去,用脚踢她,命令她站起来。李宁玉爬起来,刚立直,肥原手臂一抡,一记直拳已经落在她脸上。那拳头力道之大,速度之快,以致过来时都裹挟着风声和冲力,把李宁玉当场击倒在地,流出了血。

“起来!”

“爬起来!”

“有种的爬起来……”

李宁玉爬起来,肥原又是一拳。左勾拳,右勾拳,当胸拳,斜劈拳..

….如此再三,肥原像在表演拳法似的,把李宁玉打得晕头转向,血流满,再也无力爬起来。看她自己爬不起来,肥原要王田香把她架起来再打到最后李宁玉已被打得浑身散了架,跟团烂泥似的,架都架不起来了,连张司令都起了恻隐之心,劝肥原算了,肥原才罢手。

此时李宁玉已经口舌无形,话都说不成了,却还嘴硬,要肥原再打:

“打……把我打死……你不打死我……我上军事法庭告你,你凭感办案……岂有此理……你刑讯逼供,我要告你……他们都是证人…..“

肥原冷笑着说:“你告我?去哪里告?军事法庭?那是你去的地方吗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我告诉你,你是老鬼也好,不是也好,我打死你就打死一条狗,没人管得了!“

李宁玉听了这话,感觉像比刚才所有拳头都还要击中要害,还要叫她痛,目光一下涣散开来,痴痴地自语道:“我是一条狗……我是一条……“旁若无人,形同槁木。转眼间,河流决堤,木木的喃喃自语变声泪俱下的号啕大哭,“我是一条狗啊,死了都没有人管的啊……我一条狗啊,让我去死吧……“说着挣扎着爬起来,一头往墙上撞去,把现场的人都吓呆了!


李宁玉撞墙没死,她这样子站都站不直,哪还撞得死?

李宁玉发现自己没死,又朝肥原扑过去,抱住他的脚,朝他吐一口血,骂道:“你这个畜生……如果明天证明……我不是老鬼……你死!“

肥原拔出脚,拂袖而去。

李宁玉又爬到司令跟前哭诉:“张司令,我不是老鬼……张司令,我不是老鬼……“

张司令看不下去,对旁边的白秘书等人示意一下,扭头跟着肥原走了走到屋外面还听到李宁玉声嘶力竭地叫:“张司令,我不是老鬼!”

李宁玉说是没死,但离死也差不多了。额头开花了,鼻梁凹下去了,牙齿挂出来了,血像地下水一样冒出来,要是没有人相救,生死只有听天命。毕竟都是同事,就算她是老鬼也不能见死不救,何况从现在的情况,李宁玉比任何时候都不像个老鬼,这时候可能只有老鬼才巴不得李宁死,可老鬼为了掩盖自己也得要装出相救的样子,于是,几个人手忙脚,有的去外面招待所叫医生,有的临时急救,用手捂,用手绢堵,暂时了血,便将她送上楼去。

不久赶来一个卫生员,金生火和白秘书就借机走了,只有顾小梦留下,配合卫生员给李宁玉作包扎。后来卫生员走了,她也没走,而是打来,给李宁玉洗了血污,罢了又陪她坐了很久。这些人中她们俩的关系是和睦的,即使在刚才那场混战恶斗中,两人也没有互相诋毁、撕咬。最,顾小梦走时,李宁玉硬撑着坐起身,认真地对她道谢:“只有你把我朋友看,我死了都不会忘记你的。“

深夜里的山庄,墨黑如漆,静寂如死。李宁玉躺在床上,可以听到窗树叶随风飘落的声音。她怎么也睡不着,似乎也无心睡,只是静静地躺床上,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睁得大大的,圆圆的,亮亮的,像是怕闭上再也睁不开似的,又像要用这最后的目光驱散层层黑暗。

黑暗逐渐又逐渐地淡了。

天光慢慢又慢慢地明了。

新的一天对谁来说都是最后一天,对老鬼是,对其他人也是。由于突发现自己确实如顾小梦说的那样也是老鬼的嫌疑人之一,昨天晚上白秘的觉睡得很不安稳。噩梦像老鬼一样纠缠着他,使他老处于半梦半醒的态,周边的声响可以轻易地从他梦里梦外穿来梭去:从梦外进,从梦里;从一只耳朵进,从另一只耳朵出。天亮前,他听到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响,短促,沉闷,好像是一团什么东西摔在了地板上。他似醒非醒地想不好,出事了,并命令自己赶紧醒过来。他醒了几分,蒙蒙胧胧听到李玉痛苦的呻吟声,心想可能是肥原又在找她出气,心里又轻松下来,沉了梦里。当早晨树林里的小鸟唧唧喳喳地叫醒他时,他首先醒过来的意是李宁玉痛苦的呻吟声,并比梦里更肯定她夜里一定是又被肥原打了。

于是,他起床后第一时间去看了李宁玉。

房门虚掩着,门缝里夹着一股不祥的气息,以致他不敢贸然推门。他喊两声李宁玉的名字,没有回应,才上去推开门,看见李宁玉居然趴在上,像一个被彻底打垮的可怜蛋,恨不得爬走,但又爬不动。他又喊李玉的名字,一边上前想去扶她上床,却被李宁玉惨烈的死状吓得惊慌失……

“眼睛、嘴巴、鼻孔、两只耳朵孔里,都是血,乌乌的血……”事后秘书向肥原报告时,依然有些惊魂不定。

肥原听了,不紧不慢地说:“那叫七窍流血,可能是吃了什么毒药吧“


确实,肥原说得对,李宁玉是吃了毒药死的。这在她的遗言中有明确代。

李宁玉留下的遗言共有三份,分别是给张司令、肥原,以及她并不和的丈夫的。遗言都写在从笔记本里撕下的三页纸上,内容如下:

尊敬的张司令:一年前,在我接受译电科科长重任时,组织上发给我颗巨毒药丸,我深知,当我掌握的秘密面临威胁,我应一无疑犹地吞下颗药丸。今日我吞下这颗药丸,决非因秘密遭受威胁,实属我个人对皇和您的忠诚遭到深深质疑。肥原蛮横地怀疑我是共匪,我深感伤心,也心人世之奸讦。知我者莫如您,我与世不争,只求忠心报国。忠您者莫我,危难之际,甘愿以死相报,昔是如此,今也如此。

宦海险恶,您比我知,人心叵测,天知地知。肥原对我深疑蛮缠,必铸成大错。我之死或许能令其顿开茅塞,明辨真伪,我死得其所,便义反顾。只是,事出冤情,我含泪赴死,死有余恨啊!切望司令明冤。

您忠诚的部下李宁玉

肥原:我命贱如狗,死了也不足惜!然,狗急也要跳墙,何况我非狗奴,乃堂堂中校军官,岂容作践!我实系你逼死!死不瞑目!我在阳间不了你,在阴间照样告你!

李宁玉中校

良明吾夫:原谅我生时移情别恋,死时不辞而别。我执行公务急病而,当属因公殉职,死而无憾。只念孩子年幼,于心不忍。我忍病作画一,希望他们能在你培育下,成树成材,福禄一生。我在西天保佑你们。

小宁

肥原是第一个看到遗言的,捷足先登,还贼眉贼眼呢,不但看了属于他的,也看了不属于他的。看了给自己的那份后,他的感受跟上面第一句一样:一条狗死不足惜,居然还敢威胁他,大胆!嚓,嚓,嚓,一把撕。后面的两份没撕,看过照原样折了,因为要交给遗嘱主人的。

接下来,肥原和王田香把李宁玉留下的所有遗物通通找出来,集中在起,它们是:一只英式怀表、一本机关内部使用的笔记本、一支白色笔的钢笔、一把破梳子(已有三个齿耙断裂)、一只皮夹子(内有半个月资)、一对发夹、一支唇膏、一串钥匙、一只茶杯、半盒药丸、一根扎巾、一套内衣内裤、一幅素描画。画已经完成,画的是两棵不知名的树粗壮,挺拔,并排而立,地面上长满了小草,上面还写有一句话:

牛儿,小玉,妈妈希望你们要做大树,不要做小草。

显然是给孩子们画的。

画很简单,用单线勾勒,没有一处色块。但肥原仍担心画里面藏字,反复看了,正面看,反面看,倒过来看,对着灯光看,用放大镜看。总之每一样东西,肥原和王田香都一一进行了细致的检查,确信无疑后方列遗物,包括那幅画。只有那个笔记本,因为已经用了大半,如果首尾审一遍起码要一个钟头。肥原懒得看,索性占为己有,没收了。

看了这么多,肥原似乎还没有看够,要王田香检查李宁玉的遗体。

“干吗?”王田香纳闷地问。

“万一她是老鬼呢,她可能借尸体传送情报。”肥原老练地说,“她身可以藏匿情报的地方多着呢。“

“你还在怀疑她?”王田香气鼓鼓地说。

“干我们这行的只相信事实。”肥原高深地说。看王田香欲言又止,他说,“即使确凿无疑也是应该查一查的,算是双保险嘛。”

于是两人将尸体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连头发丛、两个孔、牙齿缝、耳朵眼,包括腋下、肛门、阴处都查检了个遍。至于穿戴身和可能要穿戴的衣帽、鞋子,更没有放过。总之,所有可能藏纳纸头片的角落,所有可能写字留意的地方,都无一例外地检了,查了,看了你看,他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没有。没有。身上没有。

身外也没有。到处都没有。

没有片言只语!

没有暗号密语!

说实话,从昨天李宁玉卡住他喉咙那时候起,肥原对她的疑虑已经所无几,那种疯狂,那种愤怒,那种绝望,就是她受冤屈的证据,等看到嘭的一声撞在墙上时,他觉得自己都开始有点怜悯她了。换言之,李宁一头撞墙赴死的壮举,让肥原终于相信她是无辜的。至于刚才搜尸,只过是职业病而已,凡事小心为妙嘛。

对李宁玉的死,肥原既感到意外,又觉得在意料之中。他想起昨天夜李宁玉往墙上撞去,觉得她现在的死不过是那一刻的继续。当时他曾经过,李宁玉撞墙寻死,目的是要他承认她是无辜的,他冤屈了她。就这而言,肥原觉得她已经达到目的。可问题是–在肥原想来,既然她已经到目的,又何必重蹈覆辙?所以,他又觉得有点意外,也许还有点为她惜。不过,总而言之,肥原觉得一条狗死不足惜。

“死了就死了,这是她应该为自己的疯狂付出的代价。”肥原晃晃李宁的笔记本,有点安慰王田香的意思。看王田香一时愣着,又说,“你知她为什么要死?“

“想跟你证明她是清白的。”王田香没好气地说。

“不,”肥原说,“她是怕我以后收拾她,找她秋后算账。哼,我当然找她算账,真是狗胆包天,居然敢对我下毒手!死了也就算了,一了百。“

王田香指着李宁玉的尸体:“怎么办?”

肥原想当然地:“通知张司令吧,让他快派人来处理,难道还要我们收尸不成?“看看尸体,满脸血污,满身伤口,惨不忍睹,他又对王田吩咐,“找人来给她清洁一下,弄一身新军装给她穿上。”

等张司令赶来时,李宁玉已经穿戴整齐,面容整洁,一套崭新的军服恰当的复容术甚至让她拥有了一些非凡的神采,暗示她走得从容不惊,死而无憾。尽管如此,张司令看罢遗言还是觉得鼻子发紧,胸腔发胀,亦亦气。他冲动地上前握住死者冰冷的手,哀其死,夸其义,悲痛之情溢言表,让一旁的肥原好不自在。

“难道你准备把她当英雄接回去?”肥原嘲弄似的问张司令。

“难道我应该把她当共匪?”张司令面露愠色,冷淡地回敬。

“那倒不必,”肥原笑,“只是当英雄不妥。”

“那当什么好呢?请肥原长给个说法。”张司令硬邦邦地说。

肥原脱口而出:“她在给丈夫的遗言中不是说了嘛,急病而亡。”

张司令看着鼻青脸肿的尸体:“这样子像病死的嘛!”

肥原懒得嗦,转过身去:“那你看着办吧,当什么都可以,反正不能英雄。“肥原心里想:让她当了英雄,我岂不成了罪犯?即使承认李宁是他害死的,肥原也觉得死的只是一条狗,无丝毫罪恶感。他请司令去下会议室坐,司令有点不领情,说:“我还是陪她一会儿吧。”就在李宁床前坐下来。

肥原看了,并无二话,慢悠悠地踱出房间,走了。

运尸车来时已近午间,待把尸体弄上车,吃午饭的时间也到了。肥原张司令吃了午饭再走,后者婉言谢绝。

“不必了,”司令说,“老鬼至今逍遥法外,你哪有时间陪我吃饭。另,下午你还是早点进城吧,晚上的行动等着你去布置。“

三言两语,匆匆辞别,令肥原很是不悦,在心里骂他:你是什么东西给我脸色看,荒唐!心里骂不解气,又对着驰去的车屁股大声骂:“哼老子总有一天要收拾你,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吃罢午饭,肥原和王田香直奔吴志国关押处。想到本来是铁证如山的而自己居然被他一个牵强的、抵赖的说法所迷惑,把铁证丢了,弄出这大的一堆事情来,也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肥原既恨自己,也恨吴志国但归根到底,恨都是要吴志国这杂种来承担的。这样吴志国不可避免地要遭毒打了。想起司令给他的难堪,肥原心里憋气得很,见了吴志国二不说,抓起鞭子,先发泄地抽了一通,出了气后,才开始审问。

其实,肥原之所以这样先打后审,并不是要威胁他,他就是要出气,解恨。还用威胁吗?只怕他招得太快。肥原以为,以前只有物证,现在李玉死了,等于又加了人证,人证物证都在,吴志国一定会招供的。等他供了,他就没有机会出气了,所以才先打了再说。

殊不知,吴志国在人证物证铁证面前照样死活不招。用刑,还是不招用重刑,还是不招;死了,还是不招,叫肥原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亡国还有这么硬的骨头。

吴志国是被活活打死的,这似乎正应了顾小梦的话:王田香和他的手都是毒手,打死人属于正常,不打死才不正常呢。

死不承认!吴志国的死让肥原又怀疑起自己来,担心老鬼犹在人间,犹在西楼。这简直乱套了,肥原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他半个脑袋想着两死尸,半个脑袋想着那个未名的老鬼,人也觉得有一半死了,空了,黑,碎了。他真想挖出身边每个人的心,看看到底谁是老鬼。可他没时间,来接他进城的车已经停在楼前。他要去城里指挥晚上的抓捕行动,临前,他命令哨兵把西楼锁了,不准任何人进出,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肥原相信,不管怎么样,等晚上抓了人,他就知道谁是老鬼了。

可晚上他没有抓到人:老K、老虎、老鬼……一个都没有。影子都有。文轩阁客栈坐落于郊外凤凰山,地处偏冷,素以清静、雅丽著称,每到晚上,总有不少文人墨客来此过夜生活,把酒吟诗,狎妓博赌,高谈论。它有一种放浪的气味,飞旋的感觉,经常是灯火通宵明亮,歌声随飘散。而肥原看到的只是一座既无声又无光的黑院子,一间间阴森可怖屋子,像刚从黑地里长出来,一切都还没开始。

其实是结束了。

肥原令手下打亮所有灯火,只见偌大的院内,井然的屋内,清静犹在雅丽犹在,就是看不到人影,找也找不见……人去楼空,这到底是怎回事?肥原望着黑暗的山野,感到双膝发软,心里有一种盲目的内疚和惧。

第十章

这是个后记,主要是有些后事必须交代,比如:谁是老鬼?情报有有传出去?如果传了又是怎么传的?等等疑问都悬而未决。

我当然要解决的,相信我。在此,我要给大家介绍认识一位世纪老人他就是潘教授的父亲。我对这个故事的了解都来自于潘老和潘教授介绍认识的其他知情者的回忆,以及他们提供的资料。时间正在忘记这个故。我有幸在潘老最后的岁月里认识他,并受到他的信任,得以让一个可消散的故事重新聚合起来。

不用说,潘老会告诉我们所有的秘密,他是这个故事的重要见证者之。故事中,潘老是我党一名地下工作者,组织代号叫老天,主要负责杭地下组织与新四军总部的无线电联络–无线电波是靠天空传播的,叫他天,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除此之外,他也负责给老鬼传送情报。

那到底谁是老鬼?

“就是李宁玉!”潘老说。而他就是李宁玉在遗书中说的那个“良明吾“:李宁玉的丈夫。

“不过,这是假的。”潘老告诉我,“我们其实是兄妹关系、同志关系工作需要才假扮夫妻的。“


前面说过,李宁玉自称有个哥哥是被蒋介石杀害的,其实说的就是潘。潘老最早是安插在蒋介石身边的共产党,后来身份暴露被判死刑,幸执行枪毙任务的人是同志,便搞了个假枪毙。从那以后都以为他不在人,其实是隐姓埋名而已。后来,组织上把他派到李宁玉身边,假扮夫妻开展地下抗日活动。所谓他脾气暴躁、赶到机关去打李宁玉、李宁玉自移情别恋、晚上不回家、跟他分居等等,都是为了给人造成他们夫妻不睦的假相而有意为之的。这样,两人可以避开许多夫妻间应有的俗事,比如一起逛街啊,散步啊,带孩子出门啊等等。同床异梦,但毕竟还是夫,可以在一个屋檐下生活。

潘老说:“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把家当成站点,便于传情报。”

当时李宁玉的情报很多,急件一般由老鳖负责传递。他们随时可以见,有暗号的,只要李宁玉当着老鳖丢个什么垃圾,老鳖就知道去哪里取报。如果不是急件,李宁玉会在中午把情报带回家,然后由潘老负责传。

李宁玉被软禁在裘庄期间,由于敌人的掩盖工作做得好,全方位,严合缝,组织上自始至终都不知道真相。说起这事,潘老的情绪有点激动不停地摇着头对我说:“其实开始我是有些警觉的,为什么?因为很奇啊,就出去几天,搞得那么重视,既请我们在楼外楼吃饭,又带我们去庄看,好像就怕我们不相信似的。再说,恰好在那一天,老汉同志(二太)又被警察局抓了。这里其实是有漏洞的,但是老虎综合了老鳖的消,最后没有引起重视。这主要原因是,第二天老鳖去裘庄时,李宁玉没他任何暗示。老鳖认为,只要有情况,李宁玉一定会设法转告他的,以都这样。他不知道李宁玉已经被牢牢监控,不敢跟他有任何表示。“

为什么老鳖第二次从厨房探了下头就回去了?潘老告诉我,那是因为看到李宁玉胸前口袋里插着那支白色笔帽的钢笔。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只要李宁玉亮出这支钢笔,等于是通知老鳖,不要接近她。

潘老说:“其实最大的错误在这儿:对亮出这支钢笔的理解。李宁玉时的意思肯定是担心老鳖跟她联系被敌人发觉,所以才通知他不要接近己。但是老鳖把它单纯地理解为没情况,无需接近她。所以,老鳖回来报肯定说没情况。老虎正是根据这些情况综合分析,认为李宁玉确实在执行公务,就没管她了。直到她尸体被运回来,我才知道出事了。“

我不解:“遗言中明明说是急病而亡,你怎么能看出她出事了?”

潘老说:“首先突然死亡就很蹊跷,不正常。有什么病会突然死的?如果真是突然死的怎么可能留下遗言?其次,她专门强调称我为良明吾夫这也是不正常的。像我们这种关系,她即使要对我说什么,直呼其名就以,何必专门强调说‘吾夫’?还有,也是最重要的,是她特别申明是因公殉职,死而无憾。这太不正常了。你想如果仅仅是为肥原工作而死,她么可能无憾?孩子这么小,革命没有成功,她应该死不瞑目才是!正是句话提醒了我,让我怀疑她身上可能带出情报来了,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死而无憾。”


可是,潘老在李宁玉身上和遗物中找遍了也没有任何发现。

怎么可能有发现?肥原已经先他一步,把李宁玉尸体和遗物都翻烂了至于穿的戴的都是新换的,更不可能有。

“但我坚信会有,我没有放弃,一直在找,在想,在猜。”潘老拧紧眉,仿佛回到了那个现场,“当我找过多遍,确信没有东西后,我怀疑她能是用了某种秘密的方式。什么方式呢?我想如果在身上,肯定是在肚里,她吞下去了。但这个她在遗言中没有任何提示,再说这又不是那么证实的,所以我先没往这里想。不在身上就在遗物中,如果在遗物中,我觉得唯一可能藏情报的地方就是那幅画,而且她在遗言里也特别提到了幅画。于是我就细心地研看那幅画,希望能从画里面发现什么。但我怎看,再三地看,反复地看,就是没有任何发现。“

这画当时就挂在潘老的书房里,已经用丝布裱过,框在一个褐色的镜里。从画的风格看,说是素描,其实画得挺写意的,树干和树冠都是粗条完成的,只有个大的轮廓,小草更简单,一笔落成,很马虎。不用放镜,只用肉眼看,我敢肯定那上面不可能藏有情报。

但潘老说,情报就藏在这幅画里面,让我猜。

开始,我看画纸比较厚,也许可以从当中揭开,所以怀疑是在夹层里继而,我觉得那两个树冠的形状有点像某种路线图,心想秘密会不会在上面。后来,我又猜李宁玉给孩子附录的那句话里有文章。如是再三,均被潘老否认。最后潘老看我实在没有新的想法,提醒我说:

“你注意那些小草,有什么特点?”

这些小草我早已反复看过,长长的一排,高矮不等,一半在地面下,一半在地面上,疏密有度又无度,看上去画得非常不经心,多数是一笔带。如果要说有什么特点,就是画得随意,就是不可能在其间藏匿什么东。

潘老笑道:“你的思路不对,你总想在上面直接看到什么,怎么可能?李宁玉当时的处境怎么可能直接告诉我们什么?所有带出来的东西都被再三检查过的,你能看到敌人当然也能看到,这肯定不行的。你应该到,她一定把情报藏在只有我才能发现的地方,那么我和别人不同的是么?我有什么火眼金睛?我刚跟你说过,我是个报务员,当时杭州地下织与新四军无线电联络的电台是我掌管的,而李宁玉本人是专职的译电,对莫尔斯电码非常精通。“

说到这里,潘老停下来,问我对莫尔斯电码了不了解。

我当然了解。我不了解莫尔斯电码,怎么可能写《暗算》?阿炳就是侦听莫尔斯电码的高手、大师。现在很多人都说我曾在相似的秘密部门作过,甚至还有种说法,说我因为写《解密》和《暗算》已经被相关部开除。对此,我总是无话可说,因为我不知该怎么说。不说也罢。我一认为,我对大家重要的不是我个人的什么,而是文字,是作品。我也无谓–不在乎–被单位开除或者重用。我无所顾忌,是因为我另有所图,就是:写好作品,让读者喜欢我,让读我作品的人有一个新的生活空间。

换句话说,我在乎的是不要被读者抛弃,开除。我觉得这不像有些人说的么容易做到,说容易也许只是轻薄的一面之词,不供参考。


好了,言归正传,说说莫尔斯电码。

我觉得莫尔斯真是伟大,发明了这么简单的一门语言。在这门语言里只有两个声音:滴和哒;只有两种笔画:点(*)和划(-)。点和划,或者滴和哒的关系,是一比三。就是说,三个点连在一起就是一道划。进步说,就是一个点把全世界的所有语言都纳入其门下。其传播渠道是天,是云彩,是大气层。只要你在天空下,都可以使用这门语言。三十年,在我还是小学二年级学生的时候,有一天我姑姑的婆婆去世了,她儿在北京工作,急于要通知他赶回来参加葬礼。父亲带我去邮局,管发报的人是我们家的亲戚,让我有幸第一次看到了发报机和发报的整个过程我看到亲戚端坐在案前,右手中指不停地在一个键上按动,同时屋子里满了滴滴哒哒的声音。没有五分钟,亲戚说他已经把我们的要求给北京同志发过去了,对方已经收到。我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怀疑是假的,在骗我们。但是晚上,亲戚给我家送来一份电报,说我姑姑家的儿子已经在赶回家的火车上,让我们无论如何要等他回来再安葬死者。我当时已认识很多字,我把电报拿过来看,看到的却全是数字,一组一组的,每组有四个数字。我问亲戚他是怎么看懂上面的意思的,亲戚说有一本书以查的,因为这本书他经常用,大部分都已经背得出来,所以不用查就以知道。

其实,那就是明码本。去邮局发报,你会看到工作人员的案头总是有么一本东西,16开大,厚厚的,像我们常见的一本英汉大字典。在这本西里,所有的汉字和标点符号都变成了数字,比如中国,变成:0022 0

948;美国变成:5019 0948;逗号变成:9976……诸如此类。到了发报手中,这些东西还要变,变成滴哒声,比如1变成滴哒,2变成滴滴哒。

作为一点知识,我不妨罗列如下: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1:滴哒

2:滴滴哒

3:滴滴滴哒哒

4:滴滴滴滴哒

5:滴滴滴滴滴

6:哒滴滴滴滴

7:哒哒滴滴滴

8:哒滴滴

9:哒滴

0:哒

这是声音,听来如此。如果变成笔画,则如下: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1:*-

2:**-

3:***--

4:****-

5:*****

6:-****

7:--***

8:-**

9:-*

0:-

假如我们把哒(-)竖起来呢?可以想见,1234567890,以莫尔斯电的方式写出来,则是:

1
*︱**︱***︱︱****︱*****︱****︱︱***︱**︱*︱

这是印刷体,看上去中规中矩,挺呆板的,也许还无法让你和小草联起来。但我们知道–前面说过,滴哒的关系是一比三,笼统地说也就是短一长。而小草天生是长长短短的,用潘老的话说:十个手指都有长短更何况小草。

潘老指着画中的小草,激动地对我说:“现在你该明白了吧,这不是草,这其实是一封电报,是莫尔斯电码,长草代表哒(-),短草代表(*)。“

我当然明白了,无需多言。而且,以我的专业知识,我可以轻松将图的小草转换成莫尔斯电码,详见如下:

6643 1032 9976 0523 1801 0648 3194 5028 5391 2585 9982

作为一个搞地下工作的专业报务员,潘老的业务能力远在我那个亲戚务员之上。据说以前邮局一般报务员的上岗要求是熟记五百个常用字,而潘老说他年轻时记住的字有两千五百多个。所以,他根本不需要查本子当即认得出来,这则电报的内容是:

速报,务必取消群英会!

据我所知,三十年前,去邮局发电报,一个字是七分钱,标点符号算个字。像这份电报,加上手续费也就是一元钱多一点吧。但李宁玉为了送这份电报,付出的却是无价的生命。当然,它也是无价的。

潘老现已记不清具体日子,但由他在数年前口述、何大草教授编写、

成都青城出版社1995年7月出版的《地下的天空》一书记载,是1941年5月日夜晚,即原定时间的四天后,周恩来特使老K在杭州武林路108号的一民宅里召开了相同的会议。会议开始前,与会的全体同志都脱帽向李宁默哀一分钟,对她机智勇敢、视死如归的大无畏革命精神致以了崇高的意!


最后来讲一讲肥原等人。

肥原当然不知道以上这一切。可以想象,当肥原站在人去楼空的文轩客栈前时,他一定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抓捕行动失败了!换言之,老已经把情报传出来啦!然而谁是老鬼?情报是用什么方式传送的?此时肥原已没有热情探究,他的热情都在松井司令官临行前给他的密信上。

这也是一份密电,破译的密钥是时间,时间不到只能猜,时间到了即可以。肥原打开密信,看见上面只有一句话:

错杀小错,遗患大错。

就是说,凡可疑者,格杀勿论。

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以指证肥原究竟杀了谁,据哨兵甲留下的回忆资料,这天夜里肥原撤掉了岗哨和所有执勤人员,安排他们连夜回了部队。

在他们离开前,看见张司令匆匆赶来陪肥原吃夜宵。哨兵甲说他回到部队发现钱包不见了,怀疑是忘在房间里,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即赶回裘庄找包,却发现东西两栋楼都空无一人。人是何时走的,去了哪里,无人知。后来,除了顾小梦和王田香又返回部队外,其他人:张司令、老金、

白秘书、张参谋(胖参谋)及一名负责窃听的战士,均下落不明,好像从间蒸发了。哨兵甲认为,这些人都是被肥原暗杀的,进而他推测肥原后被人暗杀,有可能是这些人的亲友们所为。

潘老承认他对肥原不了解,但说到他遭人暗杀的事,老人家闪烁着浑的目光兴奋地对我说:“那年冬天,杭州城里经常传出有关肥原的小道息,先是说有人出了十万块大洋请捉奸队去暗杀他,又有人说出的是二万块大洋。有一天,杭州的所有报纸都登了,肥原在西湖里遭人暗杀,尸首丢弃在岳庙门前,手脚被剁了,眼珠子被挖了,死状十分惨烈,大快心啊。“

至于是谁杀的,说法纷纭,有的说是我党的地下同志,有的说是重庆捉奸队,有的说是张司令和吴志国的部下,有的说是顾小梦花钱雇的职杀手,总之乱得很,不一而足。所以,肥原被杀之事,因为过于生动离而变得像一个传说,穿过了世世代代,至今都还在杭州民间流传。

我很遗憾一直没找到顾小梦。听说她还活着,在台湾,后人很有出息其中有个儿子是香港有名的大富豪,上世纪九十年代后经常在内地活动投了无数的资金,跟高层也建立了良好的关系。我曾经通过朋友帮助与的秘书联系过,希望去台湾见一下顾老。秘书没有问我为什么就挂了电,决绝的样子使我看不见希望。据我掌握的资料推算,老人家明年该做十五岁大寿了,在此我遥祝老人家长命百岁,福享天年!

第十一章

顾小梦!

顾小梦!

老人家像老鬼一样神奇地冒出来,让我的书稿难以结束——结束又开始。

这是一段不愉快的经历。是今年春节前,正是我的书稿(书名定为《新暗算》)紧锣密鼓地编发之际,某日下午责任编辑阿彪突然给我挂来电话,懊恼地告诉我书出版不成了。我问为什么,他说有人指责我恶意歪曲史实,颠倒是非,玷污当事者的形象。我想跟他幽默一下,说:“这种事就像戒烟一样,我经历得多了。”阿彪并没有受我的感染而放松下来,反而煞有介事地说:“这一次不一样,对方来头很大,如果我们一意孤行出版,他们将把我们(我和出版社)告上法庭。”我问他们是谁,阿彪说是一个姓X的先生。我说我稿子里没有X姓的先生啊。阿彪说就是顾小梦的后人。我的头一下子大了,因为这是我书稿的一个软肋:没有访到顾小梦。我曾想她在台湾也许看不到书,哪知道书未出版,她却已经先睹为快。

怎么回事?

原来,我无意中跟阿彪谈起过顾小梦及其后人的情况(有个儿子是名满当下中国的X大富豪),他们社长知情后很敏感,要求他把我书稿作为重点选题上报相关部门审读。负责审读的同志鉴于顾小梦的富豪儿子是全国政协委员,跟高层有相当的交际,谨慎起见把审稿清样曲里拐弯地转到顾小梦手上,希望她过目给个意见。她的意见就是那样:不能出,你要出就上法庭。

我两眼摸黑……从采访到写完,这本小书折腾了我三年,悲壮的下场使我想起竞技场上的一句老话:倒在离终点最近的地方。比李宁玉还惨!李宁玉虽然付出了宝贵的生命,但她是个胜者——生得光荣,死得伟大。我折腾三年,只换来一个词:白费心机。我突然想跟年轻人一样地骂人:我靠!

别冲动,冲动是魔鬼。冲动会降低你的智商。我安慰自己,要心平气和,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于是,我诚恳地书信一封,托负责审稿的同志给顾老转去——我想,他既然可以让书稿与老人家见面,一定也可以把我的信转过去。

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在我绝望之际,一天(今年两会期间),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人的电话,自称是顾小梦的女儿,看过我的书稿,有些想法想跟我聊一聊。说真的,她没有恶意指责我,甚至对书稿前半部分给予高度肯定,只是强调后半部分严重失实。最后,她表示她母亲想见我一下,希望我去台湾。也许是怕我不去,她在电话里婉转地告诉我,她是新当选的全国政协委员,现在正在北京开会,上午某某某领导才接见过她。言下之意,我要重视她和她母亲的要求。殊不知,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

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于是,我以最快的速度去台湾,拜见了顾老人家。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昔日的美貌已无法在老人脸上捕捉到。人老了(八十六岁),似乎都变成了一个相貌:稀疏的银发,整齐的假牙,昏黄的眼珠,收不拢的目光……但老人家开口说话的声腔一下子让我把她和顾小梦联系在了一起。她说话直截了当,有股子得理不饶人的劲头。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凶巴巴的责问:

“你为什么要颠倒黑白,恶意夸大李宁玉,把我写成汉奸!”声严色厉,怒气冲冲,断然没有一个古稀老者应有的慈祥。

我想作点儿解释,刚张口便被她挥手打断。显然她积压了许多话要说,且似乎早在腹中预演过多次,一经开讲,如同在播放录音,铿锵道来,不绝于耳,前言后语有呼有应,根本不容我插嘴。我惊讶于她超常清楚的口齿和思维,这么高龄的人啦,但说话的声音、底气和遣词造句的用心、讲究,一点也不比我差。起码要给她减掉三十岁!我想。她一口气对我这样说道:

“你虽然说写的是小说,可谁都看得出来,你说的就是这件事,这些人,就是我和李宁玉。是我但又不是真实的我!你去问问九泉之下的李宁玉,我是不是那样的?事实完全不是你说的那个样,那个情报根本不是李宁玉传出去的,而是我!你知道吗?”

是她?

你相信吗?

我不相信。

我的不信虽没有说出口,但跃然写在脸上。

“你不相信是不?”老人家看出我的疑议,“你认为我想抢功劳?我要想抢功劳会来台湾吗?应该留在大陆当英雄才是。我不要功劳,我只要事实,情报就是我传出去的,这是事实,我不允许你们颠倒黑白!”老人家又是朝我一顿连珠炮,“告诉我,年轻人,你为什么要这么诬蔑我?是谁让你这么说的?是不是姓潘的那个老不死!”

她指的是潘老,我不敢否认。

看我点头,顾老哼一声,狠狠地说:“这个老不死的,我猜就是他!他就想把什么好事都往李宁玉脸上贴,有金子都往自己人脸上贴!把他一家人都画成个大英雄,其他人都是汉奸、走狗。卑鄙!无耻!姓潘的,我还没死呢,你就敢这么胡说八道,我叫天劈你!你这个老骗子!老滑头!”

老人家的情绪越来越激烈,话语中不时夹杂着骂人的脏话和发烫的感叹号。好在她女儿在场,及时劝阻,总算把她的愤怒平息下来。平静下来后,老人家把我的书稿找出来,丢在我面前,依然气咻咻地责问我:

“你觉得你写的东西经得起推敲吗?你想过没有,当时那种情况下,肥原可能把李宁玉的尸体送出去吗?他为了抓老鬼能把我们几个大活人都关起来,凭什么对一具尸体大发慈悲?就算李宁玉通过以死作证,让肥原相信她不是老鬼,那种情况下也不可能把尸体送出去。为什么?没时间!晚上就要去抓人,谁有心思来管这事?不就是一具尸体嘛,放一天有什么要紧的?何况你自己也写了,肥原还搜查了她的尸体,干吗要搜查?就是不相信,起码是不完全相信。既然不相信,为什么要送尸体出去?难道不送出去肥原要吃官司不成?”

“这……”我小心翼翼地说,“通过检查,发现李宁玉身上没藏情报……”

“然后就信任了?”老人家一阵冷笑,“什么检查?就你写的那种检查吗?那种检查能证明李宁玉身上没有藏情报?笑话!她身上可以藏情报的地方多着呢,肚子里,子宫里,哪里不能藏?如果要彻底检查就必须开膛破肚,没一天时间根本检查不完!既然没有彻底检查就不会有彻底的相信,然后你再想想,你是作家,应该有这种判断力,既然无法彻底信任她,怎么可能把她的尸体送出去?万一她就是老鬼呢?那种情况下,一个重要的会议马上要开,大家都是很谨慎的,稍有风吹草动都可能改变计划。如果按你这么写,要那幅画干什么?不需要,只要能把尸体送出去,什么都不需要。我敢说,李宁玉的同志只要一见她的尸体,不管她在遗言中怎么说,病死也好,车祸也好,那个会议绝对要取消。你不想想,一个好好的人,在这种敏感的时候突然死了,你难道会一点警觉都没有?只要有一点警觉,会议就开不成,就要取消,必须取消!哪怕是搞错了也要取消,这就是地下工作。”

老人的这一番话震动了我。

震动是接二连三的。随后几天,老人家约我去了她建在乡下的别墅(离台北市区八十公里,有些证据珍藏在此)作全面访谈。毕竟年龄不饶人,每次她只能跟我谈一个半小时,其间她时而躺在杏仁色的贵妃榻上,时而坐在朱砂红的藤条椅上,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娓娓道来,带我走进了六十六年前那个我自以为熟悉和了解的世界。但正如老人家所言:我所了解的其实还没有被蒙蔽的多……现在,我决定重新写这个故事,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又有人来指责我不尊重历史。有时候,我真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历史才是真实的。

第十二章

静风

静风一词是气象专业术语,通俗地说,就是无风的意思。

其实风总是有的,有空气流动就有风,只是当这种流动小到一定程度(米/秒),我们感觉不到而已。人的知觉很有限,很多东西我们看不见,听不到,感受不到,但它们就潜伏在我们身边,甚至比那些有目共睹的东西还要影响我们的身心。

我把本部称为外部,不是玩花哨,而是想表明:有关李宁玉的故事已经结束,本部说的都跟那故事无关。跟什么有关?不好说。我觉得,除了跟该故事无关外,似乎跟什么都有关,杂七杂八的,像一出生活,什么事都有,就是没有连贯的故事。有人说故事是小说的阳面,那么这就是阴面了。出于迷信,本部的每一个字我都是选择在夜晚和阴雨天落成的,我想如果选择同样的时间阅读,也许会有些意外的收获。据说有一本书,1691年出版的《哈扎尔辞典》,读者在子夜后阅读它会招来杀身之祸,我保证我的书不论在何时阅读都不会招来任何祸水。

东风引发了西风,一场横跨海峡两岸的舌战势在必然。

从台北回来后,我一直在回避潘教授,他不知从哪儿探听到我去台湾拜访了顾老人家,短时间内先后给我来了一封邮件、两个电话和多条短信,问我行踪,表示很想见我。我以在乡下赶写稿子(事实也是如此,我在写下部《西风》),无暇见他来搪塞。我似乎是受了顾老的影响,对他有情绪。其实不是的,我的想法很简单和实际,可以说是出于一种自我保护心理。有些东西是可以想象的,我们见面绕不开要说起顾老讲的故事,他听了一定会组织人力予以反击。潘老是首当其冲的中锋大将,靳老(即老虎)和老K的长子陈金明可以当个左右边锋,王田香的女儿王敏和哨兵甲可以打个后卫,还有部分党史研究人员做个声援的啦啦队也是真资格的。一年前,正是他们的记忆和研究成果帮助我完成了上部《东风》,现在有人要对他们的记忆和研究成果进行毁灭性的剿杀,他们怎么可能袖手旁观?一定会集体反击的!

如果反击无力倒也罢了,反之则将严重影响我写《西风》的热情。写东西就像谈恋爱,稀里糊涂时感觉最好,等你把对方身体和心灵深处的几个凹凸面都摸透了,谈的恐怕就不是恋爱,而是人生了。人生的感觉无非就是咬牙:一种令人厌恶的感觉。我不想带着一种厌恶的心情,咬着牙来完成顾老讲的故事,最好的办法就是躲开潘教授的追踪,避而不见。我早想好了,先写出来再说,完了给他们看,听他们说。他们怎么说都可以,我将照搬不误,公之于众。总之,我不会偏听偏信的,我将努力做一个聪明的传声筒,争取挑起双方打一场时髦的口水仗,让他们把想说和不想说的真话、假话都一股脑儿端出来,接受世人的评判。我不相信鱼龙混杂的说法,我相信鱼就是鱼,龙就是龙,鱼龙混杂才能把鱼龙分开。

乡下是让人慢下来的地方。正如胖女人不是现代的美人一样,慵懒、缓慢也不是当今的时尚。这个时代崇尚速度和更快的速度,坐船去纽约或许会成为你是神经病或穷鬼的证据,男人和女人见面就上床不是什么新潮,更不是问题,而是一种生活方式,所以千万不要大惊小怪。相反,我至今还在用一部十年前买的手机,这成了一件比什么都叫人新奇的事情和问题,为此我受够了各种善心或恶意的夸奖或嘲笑。善心和恶意,夸奖和嘲笑,都是因为我失去了速度。速度,挑战更快的速度。速度,满足于更快的速度。速度,一群聪明人送出的礼物,一头风做的怪物,一条上去了就下不来的贼船。毫无疑问,今天你想拥有一部手机要比没有更容易,你想拥有一部新手机也比保留一部老手机更容易。这就是一个追求速度的时代的魅力,也是问题,速度裹挟着我们往前冲,我们慢不下来,慢下来就是逆流而行,需要我们付出双倍的气力和努力。

其实,我选择到乡下来写作也是为了速度,在这里,我成了一个自由的囚徒,无亲无故,无是无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精力和精神都消耗在慢慢的回忆和等待中。等待也是对速度的向往。换言之,主观和客观都为我的写作加快了速度,所以我有理由在给潘教授的邮件中自豪地写道:我相信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完成稿子,希望你阅后尽快给我回音……我是说尽快:一个带着速度的词,所有的撇捺都是翅翼,驾驭着它从我们眼前一掠而过,洒下一路呼啸声。

潘教授的回音姗姗来迟,而且严格地说,不是回应,而是报丧:潘老寿终,希望我去参加追悼会。我突然有点害怕,担心是我的稿子——顾老讲的故事——把他气死的。话说回来,如果确凿如此,我更应该去追悼。我没有选择,惴惴不安地前往。

果然,潘教授告诉我,他父亲正是在看我稿子的过程中突发心脏病,撒手人寰。他以一贯的口吻,文质彬彬又带着思辨的色彩这样对我说:

“毋庸置疑,你的书稿是直接导致我父亲去世的诱因,但不见得他一定是被气死的,从理论上说也可能因愧疚而死。我觉得,如果你写的那些是真的,我父亲在如此高龄的情况下依然谎话连篇,真是……怎么说呢?令人羞愧啊。我父亲在医院里躺了七天,期间多次想开口说话,终是一语未破,所以我们难以确定他到底是因何而死——这也符合他的身份,带着秘密离开我们。”

我感到无地自容,像害死了一个婴儿,不知该如何谢罪。

潘教授倒好,非但不责怪我,反而主动宽慰我,用的仍然是考究的书面语言:“对一个已经九十几岁高龄的老人,死亡是他每天都要面临的课题,甚至一个突发的喷嚏都可能让他走。你起的作用无非就是一个喷嚏罢了,所以大可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我是父亲唯一的孩子,父亲走了,我可以代表父亲向你承诺,我们潘家人决不会追究你什么的。如果需要,我可以为你立字作据。”

之豁达,之通情,之友好,令我感激涕零。

我私以为他对我的宽容和厚爱,一定将成为他要求我打压顾老、捧举潘老的砝码。就是说,他对我好是有私心的,他心里有个小算盘,付出一点,索取更多。与其让他来索取,不如主动奉上。这样想着,我便讨好地向他表示:顾老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可以尽管指出来,我会充分尊重他的意见,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毁掉稿子。

错!没这回事!根本没有。潘教授明确地告诉我,父亲走了,他什么都不想说了。“不说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无需说。”潘教授从容不迫地对我说,“我相信父亲的功过组织上自有定论,个人说什么都是白说,没意义的。”

正因此,潘教授对组织上替父亲拟定的悼词尤为看重,多次提出修改意见,认真到了咬文嚼字、锱铢必较的地步。认真不等于如愿,从他不同意我对外公开悼词这一点看,我有理由怀疑他对最后拟定的悼词是不满意的。

作为那代人的最后一个逝者,追悼会开得是足够隆重的,潘老生前供职的特别单位701专门成立了治丧委员会,报纸上刊登了讣告,来吊唁的人不但多,而且有三位一级的领导,把规模和规格一下子扩大了,拔高了。

追悼会持续三天。第一天来参加吊唁的全是死者亲人、乡亲,会上哭声一片;第二天来的都是潘老生前的战友、同事和701现任领导及各部门代表,他们人人庄重肃穆,会上几近鸦雀无声;第三天主要是当地政府部门的领导,加上部分前两天该来而没来的,还有个别未经邀请自己闯来的。当然,靳老、老K的长子陈金明、王田香的女儿王敏和哨兵甲等家人都来了。来人都赠送了花圈,最后花圈多得四辆卡车都拉不完。

整个吊唁活动结束后的当晚,潘教授到宾馆来见我,给我带来了两样东西:一个是我的稿子,一个是一盘光碟。稿子是我从网上发给他的,其实没必要还我(本来就是他打印出来的),他特意还我,我理解这是带着一种情绪的,也许有点眼不见为净的意味吧。我收下稿子,问他:“难道你真的不想对它发表意见吗?”他摇头,再次表达了那个意思:父亲走了,他什么都不想说了。

我其实是希望他说的,沉默有点认错的感觉,好像真理就掌握在顾老手上。在我再三劝说和鼓动下,他突然冷不丁地问我:“你注意到没有,第二天,父亲的单位,701,来了那么多人,有谁哭的?没有一个人哭,也没有谁流下一滴眼泪。为什么?因为这是一群不相信眼泪的人。”

我不解其意,问他:“你想告诉我什么?”

他说:“你稿子上不是写着,顾老最后决定帮我姑姑把情报传出去,是因为我姑姑的眼泪感动了她,你觉得这可信吗?要知道,这是一群特殊的人,他们不相信眼泪。说实话,作为父亲的儿子,我说过了我什么也不想说,但站在一个读者的角度,一个了解这群人特性的读者,我觉得这……值得推敲,你把一个关键的情节落在一个可疑的支点上,这也许不合适吧。”

我预感到,反击开始了,可转眼又结束了。除了建议我把那个关键情节改掉外,他再无异议,多一个字都不肯说。看事看样,听话听音,我明显感到他有话可说,可就是不肯。为什么?我问他:“你的沉默让我感到奇怪,你为什么要保持沉默?”他沉默地走了,坚持不置一词。四个小时后,我突然收到他一条短信,发信的时间(凌晨三点)和短信的内容,无不说明他正在接受失眠的拷打。我想象,一定是失眠摧毁了他的意志,让我有幸看到这么一条短信:

我为什么沉默?因为她(顾老)是我的母亲。他们像某些浓缩的原子,因外力而激烈地分裂……就让他们去说吧,你能对父母的争执说什么?除了沉默,别无选择……

触目惊心!令我心里雪亮得再无睡意。

两个小时后,我在失眠的兴奋中又迎来了他的一条短信:

请不要再找人去打探我父母的事情,我希望一切到此为止,明天我安排人送你走。

第十三章

我借故还有其他事,换了家宾馆住,私下去找靳老等人。显然教授已私下跟他们串通好不要理我。最后还是王田香的长子、王敏的哥哥王汉民为我揭开了谜底。他告诉我,因为那个原因,顾小梦一直没有结婚,直到抗战结束后才与弃共投国的潘老结了婚。

其实潘老弃共投国是假,骗取顾老信任,打入国民党内部去工作才是真。婚后凭着顾小梦父亲的关系,潘老和顾老双双去了南京,顾小梦在国民党保密局任职,潘老在南京警备区政务处当组织科长。第二年顾小梦生下第一个孩子,就是潘教授。南京解放前一个月,顾小梦又怀上第二个孩子,组织上考虑到他们的安全,同意潘老带家眷离开南京去解放区。潘老把顾老骗上路,一走居然走到了北平。那时南京已经解放,潘老以为事已至此,顾老不可能怎么样,便对她摊牌,大白真相。想不到顾老非常决绝,毅然把身上的孩子做掉了,抛夫别子,孤身一人辗转去了台湾。她是个久经考验的特工,不是个弱女子,千里走单骑,对她来说不会有多难。我听着,只觉得深深地遗憾。

此刻我在裘庄。过去的裘庄,现在是浙江茶艺博物馆,内有一小型招待所。我包了一个两人间。

借西湖的光,裘庄躲过了战乱和各个时代的拆建,至今还基本保留了当初的老样子,明清风格的建筑、参天老树、旧石板路、翠绿清香的毛竹、挺拔的水杉树……可以想见,当初有资格住得起如此豪宅的人,自然是人杰。

但也不一定。据说裘庄的老主子早先不过是一个占山行恶的土匪。上个世纪初叶,江浙战争爆发期间,杭州城里因战而乱,老家伙趁机下了山,劫了财,买了地,筑起了这千金之窝。筑得起千金屋,何愁买不起官?于是摇身一变,戴了官帽。名分上是官,吃着官俸,私底下又与青帮黑会勾结,杀人越货,强取豪夺。

1933年初冬的一天夜里,老家伙携夫人、幼子、女仆,一行四人,从上海看梅兰芳的戏回来,途中被一伙黑衣人如数杀死在包厢里。但侦案工作两地的警局却互相推诿,致使凶手最终逍遥法外。老家伙生前一定创下过不少无头案,这算是给他的回报吧。

说是老家伙,其实也不老,毙命时年方半百,子女均涉世不深。子女有六,除去罹难的幼子,另有三儿两女。长女当大,已经出阁,事发前刚随夫去了日本。长子二十有三,人是长得挺挺拔拔的,颇有男子汉的风度,只是道上的时间和功夫都欠缺,人头不熟,地皮不热,出了这么大的事真正有点招架不住。老二是个傻蛋,二十岁还不会数鸡蛋,更是指靠不了的。庄上因此乱了一阵子,家丁中出了两个逆贼,卷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的字画细软。好在老管家还算忠诚,扶助长子当了家,平缓了局面。但令新庄主头痛的是,父亲居然没有在钱庄存下一分钱。

身为土匪,老家伙眼里的钱是金银财宝、玉石细软,不是钞票。这是一个土匪的见识,也不乏明智。所以老家伙生前总是尽可能地把钱兑换成金银财宝。他身边的人,亲人也好,家丁也罢,都曾多次见过他拿回来的金条银锭。但这些东西最终存放在何处是无人晓得的。

怎么办?只有找!当然找到就好了。哪怕是傻子老二也知道,只要找到父亲的藏宝之地,他们照样是杭州城里的豪富。老大正是在这种思路下,一头扎进了寻宝的汪洋里。日里寻,夜里寻,自己寻,请人来寻,一寻就是几年,却是一无所获。

我从一大堆资料和民间传说中,轻易地得出结论:老大实实不是个福将,寻宝把他一生都耽误了。但直到日本佬占领杭州,强行霸占了裘庄,他也没有寻出个名堂。

日本佬是1937年12月份占领杭州的。之前守防的军队已撤得一干二净,整个城属于拱手相让。淞沪战争把蒋介石打伤心了,他再也不想作正面抵抗。于是采取一切手段撤退。为了成功撤退,当局甚至不惜炸掉刚刚启用不久的钱塘江大桥。

鬼子进城前,西湖周边有的是豪宅大院。进城后那么多庄园都好好的,鬼子为什么不去占它们,而独独占了裘庄?问题就出在裘庄有宝贝,经久不显的财宝。说白了,鬼子强占裘庄,就是要寻宝。

有难同当倒也罢了,独欺我一家就罢不了。咽不下这口气。老大豁出去了,去找鬼子临时设的政府告。结果非但告不赢,还被人揭了短,惹了一身龌龊。鬼子身边多的是汉奸,把裘家的老底翻了个遍,然后言之凿凿地摔出两大占据理由:其一,裘老庄主出身土匪,靠打家劫舍筑了此院,理当没收;其二,新庄主不务正道,在庄上从事非法经营,败坏民风,遗害无穷,理应取缔。

说的均系实情,不可驳斥。尤其是第二点,当时的杭州人都知道:裘庄在卖肉。就是开窑子的意思。窑子的名声是很大,但说句公道话,这个罪名不应由裘家来承担。裘家真正接手窑子不过数月而已,而窑子却已经开办数年了。

事情是这样的,庄上有个茶肆酒楼,在前院。当初老家伙开办它,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给他的非法事宜行方便。他借此为据,呼朋唤友,拉帮结派,暗杀异己,谋财害命。茶肆酒楼不过是幌子,实质为贼船黑屋。但毕竟招摇了那么多年,名声在外,又在湖边路旁,若用心经营也是能挣钱的。可由于两个逆贼家丁作乱,卷走了不少东西,要开业需重新添置物业。庄上寻宝不成,哪有闲钱开销?加之新庄主沉溺于寻宝,也无心重整,便一直闲着。有人想租用,新庄主先是不从,后来宝藏久不显露,庄上的财政日渐虚空,新庄主要不起面子了,便应了人,将它出租了。

租主姓苏,自小在西湖各大景点串场跑堂,坑蒙拐骗出了名,旁人都叫他苏三皮。苏三皮做不来正经生意,转眼把茶馆开成了一个活色生香的窑子!烂仔苏三皮眼看着一天天发达起来,蓄起了八字小胡,穿起了洋派西服,人模人样的,叫人想不起他过去的熊样。

更叫人想不到的是,几年下来苏三皮居然起心想买整个庄园——兴许也想寻宝呢,可想他赚了有多少钱。这反而点醒了裘家人:何不自己开?便想收回租赁。哪里收得回?现如今,人家苏三皮有钱长势,怎么会受你们几个落魄小子的差遣?做梦!不租也得租,有种的来赶我走!

老大是有种的,但审时度势后,作出的决定是不敢。老二就更别说了,废物一个。这就是老大的势。正是在这种危机四伏的时势之下,老大学会了忍耐和受辱。哪知道小三子却咬了牙对老大说:“哥,我们要赶他走!”

小三子自小体弱多病,性情古怪,连亲妈的奶水都吃不得,吃一口,吐一口。所以他是由奶妈一手带大的,跟家里人不亲热,连家丁都有些歧视他。老家伙双双死时,家里人都哭得死去活来,唯有他才十六岁,却没有流一滴泪。都说他恨着薄待他的双亲,可他又因此蓄了发,好像是蓄发明志,很怀念双亲似的。再说他本来就缺乏阳刚气,蓄了发男不男女不女的,不过倒像个艺术家。

老大经常望着这两个无用的兄弟自怨自叹。哪想到小三子居然还来跟苏三皮叫板,要赶人家走。老大觉得可笑,白他一眼道:“怎么赶?你在纸上画只老虎赶他走?”老大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想不到事隔数日,小三子真的一身军装回来了。老大气愤极了!因为这几年家里靠变卖细软供他上学,眼看要熬出头了,毕业了,他做兄长的都已经托了人,花了钱,给他找好职业,以为这样终于可以了掉一件后事,想不到……简直胡闹!盛怒之下,老大抽了他一记耳光,骂:“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了!”

要说当了兵衣食无忧,也不需要管了。只是伤透了老大的心,裘家人怎么可能去当兵?要当也要当军官啊。别急,小三子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再说还有老大呢,他嘴上骂不管,可实际上哪能不管。很快小三子在钱虎翼的部队上当了个小排长。

第十四章

若是从前,什么连长营长团长,都是几根金条或金元宝可以解决的。当初老家伙从山上下来时,一当就是稽查处长(相当于今天的公安局长)。可今非昔比,如今小三子为了当个大一点的官,居然无计可施,最后不得已出了一个损招:把忠心耿耿的老管家的年青小侄女介绍给钱虎翼做了女人,而换回来的也不过是个不大的连长。总的说,小三子做的几件事都是挺丢人现眼的,给人的感觉裘家真的是黔驴技穷。唯有赶不走的苏三皮,从小三子弃学从军、送女人上门的一系列出格的举动中,隐隐感到了一些要被赶走的威胁。

果不其然,一日午后,小三子一身戎装地出现在苏三皮面前,三言两语,切入正题,要收回酒楼的租权。此时的苏三皮已在钱虎翼身边结蓄了势力,哪里会怕一个小连长?他阴阳怪气地说:“你小子想要点零花钱是可以的,但要房子是不可以的。不信你回去问问咱们虎翼老兄,他同不同意?嘿,你只给他送了一个女人,我送了有一打,金陵十二钗,红白胖瘦都有,你说他会不会同意?”

苏三皮是笑里藏刀,不料小三子却真的拿出一把月牙形的飞刀。

苏三皮下意识地跳开一步,呵斥他:“你想干什么!”

小三子冷静地说:“我只想要一个公平,把我们家的房子还给我们家。”“苏三皮说:“我要不还呢?”

小三子晃了晃刀子:“那我只好逼你还。”

苏三皮以为他要动手,仓皇抄起一张椅子,准备抵挡。小三子却叫他不要紧张:“你怕什么,它伤不着你的。你现在是我们钱师长的兄弟伙,我怎么敢伤害你?”

说着小三子伸出左手,带表演性地收拢了前面几个指头,只凸出一个小指头,眯着眼瞄着它说:“这么点屁事,顶多值它,而且是我的,不是你的。”边说边用那把拇指一样的飞刀,像切一个笋尖一样,咔嚓一下,把它的三分之一切了下来。

苏三皮惊呼起来:“来人!来人哪!”

伙计咚咚咚地跑上楼来,却被小三子抢先招呼了:”快拿酒来!“伙计见状急忙掉转身,跑下楼去端

了一碗烈性白酒来。小三子把半截血指头插在酒里,不龇牙,不哎哟,不瞠目,不皱眉,还笑嘻嘻跟伙计开玩笑:“我这是要同你们苏老板喝血酒结盟呢。”伙计信以为真,傻乎乎地祝贺老板,气得苏三皮简直要死,朝他骂一句“滚”,自己也拔开腿准备走。

小三子挡住苏三皮说:“你就这么走了,那我的指头不是白剁了。难道你真以为我只会剁自己吗?”苏三皮不理睬,闪开身夺路而走。小三子一把抽出手枪,一个箭步冲上去,抵着他的后脑勺严正警告,“如果你敢走出这个门,老子现在就开枪打断你的狗腿,然后挖出你两只狗眼珠子,叫你下辈子生不如死!”

苏三皮怯了,他劝小三子放下枪,有话好好说。小三子认定这种事夜长梦多,一口咬定:今天必须走人,不走留下尸首!苏三皮望着小三子手上乌黑的枪口,恍惚间以为老家伙又复活了。泼皮毕竟是泼皮,打打闹闹无畏得很,到真正玩命时又畏缩得很。当天晚上他卷了钱财走了。他去找兄弟伙钱师长,以为还能卷土重来,不料后者连面都不见。苏三皮这种人说到底是一个贼坯子,没人看得上眼的,何况师长身边有老管家的亲侄女,总是起点作用的。

这是1936年寒冬腊月的事。新春过后是色情业最萧条的时月,裘家人正好用这一闲暇筹备开业诸事。待春暖花开诸事妥当,裘庄外院又是灯红酒绿起来,到了夏天热火的程度已经同苏三皮那时差不了多少啦。可惜好景不长,进入八月日本鬼子一来轰炸,人都魂飞魄散,谁来逛窑子?到了年底,鬼子一进城,如前所述,裘庄即被鬼子霸占,地盘都丢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就这样,小三子割了个指头,实际上换回来的只是可怜的几个月好光景……

鬼子占据裘庄后,屋顶挂出了膏药旗,门口把守了黄皮哨兵。但偌大的院子,既没有大小部队驻扎,也没有权贵要员入住。入住的只是一对看上去挺尊贵的中年夫妇和他们带来的几个下人。他们住在里面与外界少有往来,唯有男主人时不时会带夫人出来逛逛西湖周边的景点。

男主人三十几岁的年纪,戴眼镜,扇折扇,眉清目秀,给人的感觉是蛮懦雅的。相比之下他年轻的夫人动不动对路人怒目嗤鼻,满副洋鬼子的做派,实在叫人不敢恭维。夫妇俩从何而来,身份为何,寄居在此有何贵干———凡此种种,无人知晓。因为外人进不去,里面静声安然的,好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

其实看上去的静声安然中,裘庄已经被搅翻了天。尤其是后院,两栋小洋房已经被捣鼓得千疮百孔。干什么?当然是寻宝!鬼子之所以强占裘庄,目的就是为了寻宝,只是派这么一个书生来干此营生,也许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吧。

然而转眼几个月过去,但凡想到的地方都找寻了,竟连根毛都没找到。

那是次年端午后的事,其时暑意正浓,夫妇俩经常吃了晚饭,牵着狼狗去湖边散步、遛狗,日落而出,月升而归。那个晚上,暑热腾腾,他们迎风而走,走到了钱塘江边。返回途中,夜已黑透。行至一处,一只停靠在湖边的乌篷船里突然蹿出四个持刀黑汉,朝他们举刀乱砍。夫人和狼狗来不及惊叫声落地,便快速成了刀下冤鬼。想不到的是丈夫,貌似一介书生的文气男人,居然凭着一把折扇,左挡右抵,叫四把刀都近不了身。后来他挡退到湖边,见得机会,纵身一跃,没入湖中,终于在黑夜的掩护下,逃过了杀身之祸。

事后发现女人身上挂戴的金银首饰一件不少,足见案犯行凶并不是为了劫财。侦查现场,凶手在逃逸前似乎是专事收拾过的,线索全无,只从死掉的狼狗嘴里觅得一口从凶手身上咬下来的皮肉,可能是连凶手也没想到的。可皮肉无名无姓,不通灵性,既不会说也不会听,哪破得了案子?

案子不破,等于是还养着杀手,万一杀手以后使枪呢?这么想着,寻宝的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一行人悄然而去。

当初一行人来时,裘庄亦庄亦园,处处留香,而现在园内屋里,处处开膛破肚,伤痕累累。因之虽则鬼子走了,也不见有人来抢占裘庄。最后让骑兵连的十几匹种马占了便宜,它们在如此华贵的地方生儿育女,似乎意味着它们的后代注定是要上战场。

1940年3月,汪精卫在南京成立伪国民政府。之前几个月钱虎翼出了大名,大报小报都登着他的名字和职务:(伪)华东剿匪总队司令。不过杭州人都叫他是钱狗尾,因为他卖掉了骨头,带队从山里出来,做了日本佬的狗。是可忍,孰不可忍?小三子造了反,又盗又炸了狗司令的弹药库,带了十几个亲信失踪了。

作为小三子的前上司、苏三皮的前兄弟伙,钱虎翼,或者钱狗尾,自然晓得裘庄藏有宝贝的秘密,并自信能找得到,因为有苏三皮呢。钱虎翼做了狗尾巴,官兵跑掉了大半,用人也不讲究了,凡来者都要,哪怕是苏三皮这种烂人。何况苏三皮拍着胸脯对他信誓旦旦:一定能找到裘家密藏的财宝。所以钱上任不久便废了养马场,把庄园收到伪总队名下,出资进行翻修,实质上也是为了寻宝:一边修缮一边寻,免得被人说闲话。

其实苏三皮知道个屁!财宝迟迟没有显露,修缮工作因此扩大了又扩大,做得尤为全面、彻底,最后连屋顶上的琉璃瓦都一片片揭了,换了,地上的树木也一棵棵拔了,易地而栽。修缮一新,总不能弃之不用吧?于是前院做了伪总队军官招待所,茶肆酒楼一应俱全。后院两栋小楼,伪司令占为己有:西边的一栋做私宅,住着一家老小;东边的一栋有点公私兼营的意思,楼上住着他豢养的几位幕僚,楼下是他们密谋事情或行丑之地。

事实上在一个曾经赫赫有名的色情场所开办招待所,是注定要死灰复燃的。

第十五章

很快裘庄又是美色如云、酒色泛滥,再现了过去的糜烂。和过去不同的是现在来这里的嫖客都是一身戎装,伪军、皇军都有。天不怪地不怪,只怪姓钱的命贱如狗,沉不住高官厚禄,享不了福寿。他惬意的日子刚开始不久,准确地说是一百二十一天,结束的步伐便在一个黑夜杀气腾腾地大驾光临。

1941年元月22日,一个隆冬深夜。裘庄后院,东西两栋楼齐遭暗袭。伪司令钱虎翼一家老少九口,连同钱秘密豢养的两个亲日幕僚和三个临时上门来服务的妓女,共十四人,被悉数暗杀。

死者的血分别从两栋楼的楼上流到楼下,又沿着台阶淌到屋外,钻入泥地里,以致很长一段时间,后院的空气里都浮沉着一股膻臭的血腥味。

谁干的?墙上有血诗为证:降日求荣该死荒淫无耻该死杀!杀!杀!

分明是抗日反伪的志士仁人干的。

诗抄落在伪司令设在东楼会客室的墙上,用的是伪司令案台上的毛笔,蘸的是狗司令流的热血。白墙红字,分外醒目。

不知是谁看出来的,说这是小三子的字。小三子自幼习画,写得一手书法好字也在情理之中。小三子在画界混迹那么多年,画了那么多画,要找他的字也非难事。便找来了小三子的字。便招来了一路行家验证。行家确认,这就是小三子的字!

一时间小三子声名大噪,包括两年前在湖边刺杀洋鬼子夫妇的义举,也一并记在了他的英名下。但无人知晓,此时的小三子身在何处。

细心的你一定已经猜到,小三子必定就是老虎同志,也就是今天的靳老,时任中共杭州地下组织的领导人。还有王田香,其实就是苏三皮。

两人后来都改了名姓,小三子改,是为了掩护,是地下工作的需要;苏三皮改,是因为他想割掉泼皮这根烂尾巴,让人忘记他造孽的过去,至于改成王田香,是因为这听上去更像个日本佬的名字。好在他的后人,我感觉有点出污泥而不染。他的女儿王敏告诉我,她家里至今没有一样日货,之所以这样做(有点偏激),是想替她父亲还债。我问她为何不改姓苏,她说就是要记住父亲的耻辱,做一个真正的中国人。她哥哥取名王汉民,这份心情就显得更明显了。王田香于1947年以汉奸罪被处决,他的耻辱其实不光是他子女的,而是所有中国人的。

裘庄忠心耿耿的老管家的小侄女,其实就是老汉同志。靳老说,老汉嫁给钱虎翼根本不是他和老管家的主意,而是老汉自己决定的,她那时就已经是中共地下党员,是学校老师发展她的。当时钱虎翼的部队正在浙赣交界的山区围剿红军,形势十分严峻,组织上急需有人打入钱部,获取相关情报。在没有合适人选的情况下,老汉同志主动请缨,用这种特殊的方式插到钱虎翼身边,为后来红军突破围剿、成功转移立下了奇功。由于老管家的关系,老汉跟靳老接触比较多,一度曾动员靳老加入共产党,却由于种种原因一直没有如愿。靳老说,日本鬼子占领杭州后,钱虎翼率部逃到浙西山区,厉兵秣马,号称要准备伺机反击。他那时一心想打回杭州,夺回家业,认为加入共产党对他没有意义,所以一直没有加入。没想到后来钱虎翼居然带部向日伪政府投降,他便起了义,带上他的亲信潜回杭州,组建了一支锄奸队,无党无派,独树一帜,专杀鬼子汉奸。直到他带人暗杀钱虎翼一家人后,有一天老汉找到她,经过工作,把他的队伍纳入新四军,并让他当了杭州城地下工作的负责人。

说起老汉,靳老不时发出感慨,认为她是第二个李宁玉,两人都对党无比忠诚,是广大地下工作者的学习榜样。当然老汉是她的地下工作代号,她的名字叫林迎春,浙江富阳人,生于1920年,牺牲时才二十二岁。靳老今年八十九岁,现在用的名字是抗战胜利后取的,叫靳春生。至于他父亲藏的财宝,靳老说至今都没有找到。他认为财宝肯定是有的,只是不知道藏在哪里。

这里再说说肥原。其实,肥原就是几年前那个来裘庄寻宝不成反倒丢下一个亡妻的洋鬼子。再往前说,二十年前,肥原是大阪《每日新闻》社驻上海记者,曾以中原的笔名,撰写过一系列介绍中国文化和风土人情的游记、通讯。

1914年,肥原的祖父从厦门搭船去台湾,准备由台湾返回故里,不料船沉人亡,葬身大海。其在上海租界谋事的几位生前好友后,在租界公墓为他买了三尺地,修了一座衣冠冢。次年肥原的父亲带着他来到上海,为亡人扫墓接魂。父亲带着亡人缥缈的魂气返回日本,却把年少的儿子永久地留在了黄浦江畔,陪伴祖父的亡灵。时年肥原年仅十三岁。他寄宿在祖父生前的好友家里,读汉语,说汉话,汉化得比汉人还要汉人。

1921年春肥原在复旦文科师院的学业临近毕业之际,接到了大阪《每日新闻》社的烫金聘书。几年后他的真实身份已不再是什么记者,而是日本陆军部派驻中国的高级特务,有严密的组织、严明的纪律和明确的任务:窃取中国的军事情报,为大和帝国陆军踏上辽阔的陆地探路铺道。

1937年8月的一天,一百二十七架喷气式飞机从停泊在沪淞口海域的出云号航空母舰上起飞,直飞杭州,投弹无数。大家都认为在敌机的轮番轰炸下,西湖岌岌可危,在劫难逃。殊不知轰炸结束了,西湖竟安然无恙。八百亩水域,周围数十处景点景观,由始及终未见一枚炸弹惊扰。

是哪方神灵行了如此盛大的恩典?杭州人要刨根问底。但挖出来的神灵却是一个恶鬼,叫松井石根,时任淞沪战区日方总指挥官,日后将出任日本上海派遣军总司令官。那个夏天,他枯坐在泊于沪淞海域的出云号航母上,杀气腾腾地开动着杀人机器,疯狂屠杀了数十万中国军民。

似乎很难相信,这样一个恶魔会施恩于西湖。但事实就是如此。据史载,在松井纠集了上百架飞机准备对杭州实施轰炸的前夕,一位当时著名的日本记者突然拜访了他。此人和松井密谈的结果是,使松井命令空军在行将付诸轰炸的杭州战区图上,用粗壮的红笔画了一片禁炸区。红线几乎是沿着西湖弯曲的岸线游走的,红线之内包括了整潭西湖和周围的主要名胜。松井还在红线内留下权威的手谕:蔚蓝之中,有帝国美女,禁炸!违令者军法处。

不用说正是这条附有手谕的红线,像孙行者用金箍棒画圈护师一样保救了西湖。而那个突然造访松井的著名记者就是肥原。

不必怀疑,证据确凿。自第一次游览后,肥原就对杭州念念不忘。干上陆军部的特务公差后,每逢夏季,他总带着年轻的夫人来杭州,一边读书一边游山玩水。游山玩水也是履行公务,看的听的都可能是情报,可以报国尽忠,也可以换到大把的票子,真正是百里挑一的好差使啊。八一三战役打响时,肥原正和爱妻一起在杭州西湖边避暑热。忽有一日,肥原突然接到上封通知,要他尽快带人带物离开杭州。他马上猜测杭州要有战事了。果然肥原回到上海,即从上级那边得到消息,新任的司令官松井石根已经下令,要轰炸杭州。

猜测一经证实,肥原备感失落,在他看来只要攻下上海,杭州将不战自降。他向上面每月一报的《战略分析报告》中,几次都是这样预言的。现在看来,新任的长官松井石根并没有重视他的预言和好意。松井也是个中国通,在华时间长达十余年,对中国之通晓程度可与肥原一比。正因此,淞沪战争打响后,因年岁已高而退出现役的他又被召回现役,出任上海派遣军司令官。但毕竟时隔多年,对沪杭之间的新形势、新格局和现代关系,肥原自断比松井知之更多、更深、更准。他执意要见松井,试图说服他。于是,便有了如前所述的,肥原和松井在出云号航母上的历史性会面。

以下之说更多的来自民间,不足为评。据说起初松井拒绝接见肥原。但后来听说肥原就是那个《走遍中国》专栏的作者,又把他当贵客接见了。原来松井是肥原后期刊发在《时事新报》上的一系列战斗檄文的忠实读者。他把肥原请上舰来,饶有兴致地带着他漫步在海风习习的甲板上,分析形势,畅谈未来。两人深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后来肥原谈到进见的具体事宜时,松井辨出了肥原对他轰炸杭州城的狐狸之悲,戏言道:是否杭州城里有纤纤玉女令他相思不下?既是玩笑,肥原也笑而应之: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松井听罢即令参谋官送来一幅1:3000的杭州战区图,刷地铺张在肥原面前,请他标明心上人的家址。松井说,他的空军是举世一流的,配备了世上最先进的俯瞰定位系统,只要他指明玉女家居何方,道明街巷名和门牌号,届时他下个补充命令,以玉女家为圆心,方圆多少公里可以不炸。肥原灵机一动,将西湖假设为玉女,以长长的苏堤为径线,画了一个不甚规则的大圆圈,道:这就是他心爱的玉女家。以为松井一定会看出这是个玩笑,终以玩笑而了之。哪想到松井不假思索地抓来一支记号笔,顺着肥原刚才比划的大致线路,粗粗实实地画了一圈红线,并在圆圈内潇洒地落下如前所表的那行字。

自初次见面后,松井成了肥原的恩师。他用手中之生花妙笔,频频给他歌功颂德,助纣为虐。一来二往,两人交情笃厚。一天松井又接见了肥原。席间松井令参谋官铺开一幅杭州旅游地图。松井告诉肥原,他的军队已于一夜前轻松占领该地。他指着曾经画过红线的地方对肥原夸耀说:蔚蓝之内,秋毫不犯,想必你的纤纤玉女一定安然无恙。肥原以为自己的谎言就要被揭穿,心里不免忐忑。不料松井旋即将手指头停在西湖北山路上的一处,话锋一转,介绍起裘庄的情况来。松井告诉他:那庄上藏着黄金万两!他不派工兵去掘宝,而是想到肥原。理由有二:一是肥原常去杭州,熟悉那边的情况;二是让肥原去掘宝,容易掩人耳目。

肥原表示愿意白干,只是希望事成之后赏他一个名正言顺的公职。他已经厌倦老是在地下当鼹鼠。松井爽快地应允了他,同时又慷慨地表示:将来所得黄金二八开。

如前所述,寻宝之事非但无功而返,还赔了夫人。也有人说,肥原幸亏赔了夫人,否则他休想离开此地,要不就把万两黄金找到。否则你说没找到黄金,松井会相信吗?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当四个蒙面人在黑夜里把肥原爱装怪的夫人送上黄泉路时,肥原才获得了某种走的可能。

事后想来裘庄之行对肥原来说无异于一个噩梦。噩梦终以噩梦结束,有点以毒攻毒的意思。说白了肥原现有的一切,公职和权力,都是夫人用性命换来的。正因此,肥原哪能忘记夫人的死?

于是他在上海金山寺里找到一个亲日法师。法师说,死者尸血分离,魂灵不得安生,若想安生,尸血合一是上上策。但事隔半年有余,死者的尸骨早已化为灰烬,运回国内安葬,哪里还能有上上策?于是只好退而求之,行下策。下策比较简单,只要找到事发现场,将死者血流之地的泥土石沙如数采之,当尸骨筑一坟地,以安定死者流离之亡灵。后来肥原果然是照样做了,重回凶杀现场,把那里挖地三尺,堆筑出一座新坟,每年到清明和七月半两个鬼节,肥原都要专程前去祭奠。那天晚上王田香看到的其实就是他在给亡妻上坟。

肥原当时那么积极地赶来裘庄判案,除了他爱慕西湖外,还夹杂着一份对亡妻说不清的悼念之情。而且他总在找各种机会来杭州城,游西湖,祭亡妻,于是当顾小梦拿了四根金条要买他命时,就不愁找不到机会了。

全篇完